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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归梦

星柔亦星语

冬末的第一场雪,终于在某个无风的深夜悄然落尽。

  魔宫东侧阁楼的琉璃窗上,凝结的冰花开始融化,变成一滴滴细小的水珠,沿着光滑的玻璃表面缓缓向下滑落。星语坐在那张尚未刷漆的旧木桌前,手边放着一只粗陶盆,盆里的泥土还是深褐色的,刚刚被融雪润透,尚未见绿意,但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垂眸看它一眼。

  “你每天都看,它也不会一夜之间就长出叶子来。”星柔的声音在意识深处缓缓浮现,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带着淡淡期待的笑意。

  “我并没有在等它发芽。”星语的声音很平,指尖却在粗陶盆的边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我只是在确认,土里的水分没有蒸发殆尽。姜黎那家伙送来的种子,若是死在我这盆干土里,日后见了面,定然又要被她用橘子皮来打趣。”

  星柔没有再说话,但她留在灵魂里的那抹温热,却极其轻盈地包裹了星语的沉默。

  阁楼外的走廊里传来景魅沉稳的脚步声。她停在半敞的门边,没有跨入那片从琉璃窗倾洒进来的光线里,只是垂着眼禀报:“主人,白妍潞托人带了口信来。她说极北境与白玉王城之间的旧贵势力,近日已在暗中串联,想要借您尚未坐稳魔域根基的由头,推举一位所谓的‘新王’上位。她问您是否要出手干预。”

  星语的目光依然停留那只粗陶盆上,仿佛那几粒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比遥远极北境那些蠢蠢欲动的旧贵族更具吸引力:“那些旧势力,过去在女王的裙摆底下混了半辈子,如今女王落势,他们自然要急着找个新码头停靠。新王是谁?”

  “据白妍潞传来的情报,是白玉王城旧旁支的一位年轻继承者。据说此人不喜权术,承袭王位本是被逼无奈,背后推手是几名还在观望风向的老臣。”

  星语终于微微抬起眼,那双紫瞳中既没有怒火,也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看透浮华后的极淡冷意:“无妨。让白妍潞不要插手。那些人既然想要立一个新王,那就让他们立。等他们发现新王既没有听从旧臣摆布的意愿,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掌控大局时,他们自然会明白,这世上的王座,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坐上去,就能镇得住下面那些浊流的。”

  “那如果那位年轻继承者主动来向您示好呢?”景魅问。

  “那就让他来。”星语将视线从花盆上移开,披上那件放在椅背上的旧灰袍,“他来的时候,你替我在东阁的窗台上摆一盘橘子。不要茶,也不要什么名贵的点心。让他看看,这魔宫里,如今也有人种花、养鸟、等春天。”

  景魅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应声退下。

  阁楼重新安静下来。星语站起身,走到窗前,将那只粗陶盆往阳光更饱满的角落里挪了挪。她弯下腰时,察觉到自己灰袍的下摆沾上了少许湿润的泥土,她没有拍掉那点污痕,只是直起身,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正从灰白过渡到淡蓝的天空。

  冬雪初融的气味被风送进窗来,带着一种极其湿润、极其微弱的生机。那种生机并不浓烈,甚至有些稚嫩,像是一个刚刚结束漫长休眠的远行者,在极北境漫长冬夜尽头看到的、第一缕尚不能照亮大地、却已经足以让人感到温暖的微光。

  “你以前最讨厌那些所谓的旧贵族,因为他们总是喜欢在暗处拨弄是非。”星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仿佛岁月沉淀后才有的平静,“现在你居然可以让他们去立一个什么新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要是搁在几个月前的你身上,大概早就提着流萤法杖杀进极北境,把他们的联名书烧个干干净净了。”

  星语微微侧过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那片正在逐渐明亮的天色:“那是因为几个月前的我,还需要用别人的恐惧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如今我站在这里,不需要他们怕我,也不需要他们跪我。他们若是识趣,便安静地待在自己那方寸之地里,若是非要搅浑水,那水底的暗流,自然会替他们写下结局。”

  她顿了顿,声音里那股往日的冷厉,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削薄了几分:“况且,如果我现在还在为那些旧贵族的跳脚而愤怒,那我在极北境的废墟里留下的那枚回响镜面,岂不是白费了。”

  风将她的发梢吹起,露出耳后那道隐约的旧疤。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刚刚挪过花盆的指尖。那指尖上残留的深褐色泥土,带着一种属于地面的、粗粝而笃定的触感。她没有急着去洗掉它,而是将那只沾着泥土的手,轻轻放进了胸口的暗囊,与那枚草绳星星贴在一起。

  泥巴的潮湿与星星的粗糙,隔着衣料传回来一种极其奇异的、属于活人世界的温度。

  “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晒太阳了。”星语在心底低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和那片刚融化的雪水对话。

  星柔没有回话,但一道极柔极暖的涟漪,顺着她们共享的那条灵魂回廊,泛起了层层叠叠的微光。

  午后,阳光更盛了一些。那只粗陶盆里湿润的泥土表面,隐约鼓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浅弧。那是第一粒种子,在黑暗中蛰伏了整整一周之后,终于决定向上拱出一寸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