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东侧的那间阁楼,在第三天的午后透进了第一缕完整的日光。
景魅将整面东墙的窗户全部更换成了半透明的琉璃,光线穿过那些泛着微光的琉璃面,被散射成极其柔和的金色碎芒,均匀地铺满了房间内那张未染漆色的旧木桌。桌上没有摆任何代表权力的法器,只放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刚从院角剪来的、还带着微霜的枯荷。
星语站在门口,看着那间被阳光填满的屋子,没有立刻迈步跨过门槛。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深暗色的长袍,但她在门槛前停顿的那几秒,并没有刻意去压抑灵魂深处那抹被暖意唤醒的悸动。
“你特意让人把窗户朝向这里,其实是因为你自己也想晒晒太阳吧。”星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从意识深处泛上来,像是一缕没有重量、却真实存在的微风。
星语没有在心底反驳她。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金黄色的光瞬间铺满了她的肩头和发梢。她坐到窗台上,垂眸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掌,那些光线穿过指缝的间隙,在她苍白的掌心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碎影。
“我以前一直觉得,阳光是一种会灼伤人的东西。”星语的声音极低,近乎自语,在空旷的房间里像是尘埃落定后的回音,“因为它会照出那些被藏匿在阴影里的裂痕。可今天晒在身上的时候,倒是没有那种刺痛的感觉了。”
景魅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退到了门外,只留下星语独自一人坐在那片光海里。窗外有几只不知名的灰鸟落在枝头,抖落了几片枯黄的残叶。
过了片刻,景魅轻轻叩了叩门框,手中托着一只没有落款的木匣。她将木匣放在桌角,低声道:“主人,这是姜姑娘托人送来的。她听说您在重新收拾东边的阁楼,便让人捎了这匣东西来。”
星语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只简朴的木匣上。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伸手轻轻掀开匣盖的一角,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包用粗麻纸包好的干菊,纸包旁边躺着一小袋深褐色的泥土,上面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便签。
她抽出便签,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带着一种随性的洒脱:“朝南的窗台适合种秋菊。这两包种子开出来的花,比极北境的雪要耐看。如果懒得管,就扔进土里,秋天自然会长出来。”
星语看着那行字,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柔软神情。她只是将那张便签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进了胸口的暗囊里,和那枚草绳星星贴在一起。
“把那些种子收了。”她开口,声音里罕见地没有下达指令时的冷厉,“等开春的时候,在窗台下的盆里埋下去。”
景魅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极其郑重地应了声:“是。”
星语重新坐回窗台边,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她面前那片明净的木质窗棂。她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热度正通过指尖极其缓慢地向身体内部渗透,那股温热与灵魂深处的另一道呼吸重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一致性。
“你以前说,你不想再过那种被仇恨牵着跑的日子了。”星语的指尖停留在窗台上的光斑上,声音轻得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分享一个沉默的秘密,“其实我现在也不太想跑了。这座魔宫虽然黑漆漆的,但晒着太阳的时候,它也可以变成一座普通的院子。你说呢?”
意识深处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那股属于星柔的、充满善意的温暖,如同一朵被夜露浸透后终于舒展开的花瓣,极其温柔地包覆了她整个灵魂的回廊。
“你说得对。”星柔的声音终于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缓,“我以前总觉得,你一旦占据了身体,我就再也感受不到阳光。但今天,我从你身上感觉到了。这感觉比我自己晒到太阳,还要好。”
星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阖上了眼。风从琉璃窗外渗进来,带着远处山脉上草木枯败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坐在那道金色的光里,既没有防备那束暖意,也没有刻意去压制心底那道柔软的回音。
这座曾经被她用恨意填满的魔宫,此刻终于腾出了一个角落,种下了属于凡间、属于秋后的、缓慢生长的枯菊。而这,或许是她赢了这漫长一战后,唯一值得她安静坐下来,慢慢等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