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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颜魔宫

星柔亦星语

魔宫在星语归来的三个月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非公务性质”的来访。

  秋末的寒风吹过黑曜石砌成的古老宫墙,将枝头残存的枯叶卷向灰蒙蒙的天空。

  景魅站在通往王座大殿的回廊口,看着那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碎花布衣、手里却稳稳拎着一筐橘子的瘦弱身影,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主人就在里面,请吧。”景魅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公事公办,但侧身让路时,目光却在那筐橘子上多停留了一息。

  姜黎点点头,没有多言。她跨过那道对于普通人来说犹如天堑的高大门槛,脚步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回响。

  王座大殿高耸幽深,穹顶的魔法水晶明明灭灭,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极致的幽冷之中。

  星语正侧身坐在那张用一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宽大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流萤法杖。她甚至没有抬头,仿佛早已知晓来人是谁。

  “我记得,我给过你通行令。但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星语的声音比当年在学院时多了几分浓重的清冷,连尾音都透着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姜黎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将那筐橘子放在了王座下方第三级冰冷的石阶上。

  “我来,主要是为了给你送这个。”姜黎拍了拍手,“院子里那棵橘子树今年结得尤其好,我一个人吃不完,怕烂在地里可惜了。至于那只绿毛鹦鹉……”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把小璃和小柔都养得那么好,我也算是放心了。”

  星语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紫瞳在幽暗的光线下,犹如淬过火的琉璃,泛着冷酷而幽深的光。她没有看那筐橘子,而是直接望进了姜黎的眼底。

  “你千里迢迢穿过灰雾山,踏过半个魔法界来到我这座人人惧之的魔宫,就为了送一筐橘子?”

  “嗯。”姜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另外,时云走的那天,来看了我一眼。她说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后半辈子过完。我猜她以后大概率是不会再回上海滩了,哦不,是不会再回这座城了。”

  提到“时云”这个名字,大殿里的气温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星语的手指在那流萤法杖上顿住。她没有表现出伤怀,也没有冷笑,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晦暗的天际线:“她向来喜欢做逃兵。以前是逃避责任,现在是逃避记忆。随她去吧,至少这次,她选择的是体面地走。”

  姜黎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往前迈了一小步。

  “星柔。”她忽然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某种禁忌,“不对,现在该叫你星语了。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句话想当面告诉你。”

  星语回过头,看着她。

  “你不用怕。”姜黎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虽然坐上了这个又冷又硬的王座,但我没感觉到你变成那种铁石心肠的怪物。你留着那枚草绳星星,就已经说明一切了。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在这个位置上待得觉得太冷、太累了,你不用自己扛着。我那个小院,门一直没落锁。”

  星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殿里只有夜风穿过窗棂时发出的细细呜咽声。

  “你倒是胆子不小。”星语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叹,“全天下的人都在惧怕‘魔女星语’的名头,唯独你,敢把这里当成菜市场,揣着一筐橘子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因为我知道,那筐橘子是我们以前一起偷吃过的东西。”姜黎笑了,那笑容朴实而明亮,打破了这座宫殿里无数年积攒下来的阴霾,“要是你实在不喜欢,那我就带回去自己烤红薯吃了。”

  “放下吧。”星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既然带来了,就没有再带回去的道理。”

  姜黎看着她,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转身,朝殿外走去。在与景魅擦肩而过时,姜黎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景魅姐,她其实很怕孤单的。夜里多给她送一盏灯吧,别让她总是一个人在露台上吹风。”

  景魅微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看向这个背影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认同的柔和。

  姜黎离开后,大殿再次恢复了死寂。景魅走上前,毕恭毕敬地问:“主人,这筐橘子……需要处理掉吗?”

  “留着。”星语从王座上站起身,紫色的裙摆拖曳在玉阶上。她走到那筐橘子前,俯身拿起一个,修长的指尖在粗糙的橘皮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找个箱子装好,放在偏殿的通风处。别让它坏了。”

  景魅深深应了声“是”。

  星语重新走到露台边,看着远处那渐渐缩小的碎花布衣身影,一路穿过魔宫连绵的黑色城墙,朝着山脚下那片人间烟火走去。夜风灌入她的袖口,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缓缓收紧五指,感受着那枚藏在胸口暗囊里的草绳星星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温度。

  这座冰冷的魔宫,并没有吞噬掉她。恰恰相反,有那么一个人,带着泥土和橘子的气息,把旧日的光,又一次送到了她的面前。

  “白妍潞那边,有什么动静?”星语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傲。

  景魅立刻上前,禀报道:“她派人送来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说,女王陛下近日在极北之境秘密集结旧部,似乎有意要和您的魔域做一场无声的持久战。白妍潞在信末注了一句:‘王不见王,是魔域的幸运;若真见面,只怕连天也要塌下来。’”

  星语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随即将信纸在掌心碾成齑粉,任由碎末随着夜风消散。

  “白妍潞这老狐狸,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在下注。她想看我和女王相互损耗,自己坐收渔利。”星语微微扬唇,那笑意里透着极度的清醒与蔑视,“但这一次,她恐怕要失望了。让下面的人盯紧极北境的方向,她若有异动,第一时间回报。这盘棋,既然我已经坐在了执子者的位置上,就绝不会再让她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夜雾深处,魔宫的灯火渐渐亮起。那座曾经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深渊,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光,和一缕来自人间的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