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终究没有在三日内向全魔法界公开道歉。傲慢的极北王座即使在白玉碎裂之后,依然试图维持它摇摇欲坠的体面。
于是,星语对景魅说了四个字:“碾碎它。”
没有大军压境,没有血洗白玉城的屠杀。星语选择了一条更为阴毒且符合她魔女身份的路——她利用自己在王城内埋藏多年的暗线,以“镜像幻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女王用来昭告天下的传音法阵。
第二日清晨,魔法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到了那道声音。那不是女王的妥协,而是女王亲口承认自己当年枉顾法理、勾结梦辞陷害魔女星语的“罪己诏”。白玉王城的颜面,在瞬息之间,被星语按在尘埃里狠狠摩擦了一遍。
“主人,这样做,不怕彻底逼反了她吗?”景魅站在王座之侧,看着闭目养神的星语。
星语没有睁眼,修长的指尖在流萤法杖的顶端缓缓摩挲:“逼反了又如何?我以前就是太在意世俗的规则,才被她钻了空子。这一次,我要让她亲手拆掉自己搭的台子。”
局势彻底稳定的那一晚,星语独自坐在露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峦。她忽然觉得,这座比学院广阔千万倍的魔宫,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她想起了姜黎。
那个在所有人都将她踩在脚下时,依然固执地握住她带血手指的女孩;那个用一筐橘子皮和一只草绳星星,就轻易填满她绝望黑夜的女孩。
“景魅,那个叫姜黎的丫头,现在何处?”她声音微不可查地放轻了几分。
景魅垂首:“禀主人,您的身份彻底公开后,姜黎在拜魔法学院的日子并不好过。琳主任虽不敢明目张胆地苛待她,但那些曾经舔舐过梦辞鞋底的家族子弟,总在暗地里给她使绊子。她已于半月前向学院递交了退学申请,此刻……应当在她自己的那座小院子里。”
星语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带她来见我”,也没有说“帮她摆平那些杂碎”。她只是站起身,将那枚从废墟中拾起、一直压在王座暗格里的草绳星星握在掌心,淡淡道:“随她去吧。她向来是个聪明且决绝的孩子,能自己走出来的路,不必他人越俎代庖。”
与此同时,地处拜魔法学院外围的偏僻街道上,那间爬满秋菊藤蔓的小院,正升起一缕极其寻常的炊烟。
姜黎穿着一件退了色的旧棉袄,正蹲在院子里用木铲翻动着一炉刚烤好的红薯。她的身边,那两只当初和星柔一起买的鹦鹉“小璃”和“小柔”正在架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得仿佛能驱散冬日的寒气。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身影,停在了院门外。
时云站在门口,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上拎着一盒城中最贵的糕点。她看着那个蹲在烟火气里、脸上沾着炭灰的姜黎,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抬手敲响了木门。
“请进。”姜黎头也没回,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时云推门进去,将糕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两人沉默地对峙了片刻,时云先开了口:“我打算离开上海了。不是,我打算离开这座城了。”
姜黎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是想去北方找那位被打压的旧部,还是打算去东边寻个无人认识的乡野落脚?”
“我……”时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回答。她忽然发现,自己和星柔(星语)之间横亘的那条裂痕,并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被填平。那条裂痕里,葬着她亲手拍下的封印卷轴,葬着她因为恐惧而吐出的冷言冷语。星语也许原谅了她,但星语绝不会再接纳她。
“我不知道去哪里。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时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倦。
姜黎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一块烤好的红薯,在双手间颠了颠:“那就走吧。其实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你在这座城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你见不到活人,却总能想起死掉的那些过往。”
“你恨我吗?”时云忽然问。
姜黎掰开红薯,白气氤氲而出,她没有抬头,只是轻笑了一声:“恨你做什么?你也不过是被那所谓的执念和虚荣骗了。你该恨的是你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肯多信她半寸。”
时云没有反驳。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积攒多年的愧疚全部吐出来:“那我走了。如果以后……如果你能见到她,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当年那个在玻璃上给她画笑脸的傻姑娘,已经变成一只飞不过大海的鸟了。”
说完,时云转身走出了小院,灰色大衣的衣角在冷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那扇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姜黎依然坐在院子里,啃了一口手中的红薯,感受着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她看向天际线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高塔魔宫,心里默默想着:“星柔,你现在成了那座山上最强大的主人。可我总觉得,你走得太快,连告别都没有来得及好好说。不过没关系,我这里永远有一间房,房里永远摆着两筐橘子,和两只吵得要命的鹦鹉。你若是累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魔宫的露台上,星语忽然睁开眼。她低头,摊开掌心,那枚已经变得温热的草绳星星,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抬起眼,望着极远处的东边,那是姜黎所在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紫色瞳孔里,终究还是浮上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淡的暖意。
“景魅。”
“属下在。”
“明日起,魔宫向外界放开一封通行令。若是有人在非战争时期拿着带菊花印记的信物前来,一路放行,不必通报。”
景魅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深深叩首:“属下遵命。”
夜色在魔宫外缓缓流淌,星语站起身,将那枚草绳星星收进贴身的暗囊里。在这个属于她的、冰冷的权力巅峰之上,哪怕只有一丝属于人间的余温,也足以让她明白,这座吃人的世界,并非全然是荒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