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的樱花又开了。
舒祐站在廊下,看着花瓣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这座庭院她住了很多年——久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审神者的。只记得第一次踏入本丸时,刀剑们站在院子里迎接她,晨光落在他们的肩上,像镀了一层金。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捏着一枚灵力结晶,对面是一道黑色的裂口。
那道裂口悬在樱花树前三尺的地方,大约两指宽,边缘像呼吸一样微微收缩。舒祐知道那是什么。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在不同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本丸的边界、时之政府的监测站、甚至某位刀剑男士的梦里。裂缝在蔓延,像一株看不见根的藤蔓,悄悄攀上时空的墙壁。
"……确认了。"舒祐低声说。
左耳的铃铛耳坠轻轻响了一声。
三个节点。三道裂缝。在同一处时空折叠。她花了两个月追踪到这个坐标,查阅了本丸所有关于"异常时空波动"的记载,最终确认——这道裂缝的源头不在她的时代,而在更远的过去。
她必须去。
"主公。"
身后传来脚步声。舒祐没有回头,但已经听出来了——是她的近侍刀。他站在廊下,距离她三米远,声音克制而平稳:
"您决定了?"
"嗯。"
"——我们跟您一起去。"
舒祐终于回过头。金色瞳孔对上近侍的眼睛,她轻轻摇了摇头。
"裂缝的通道很窄。人越少越好。而且——"她顿了顿,"——我需要有人守在这里。如果我回不来,本丸的结界需要有人维持。"
近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舒祐看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您会回来。"
舒祐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很淡的、不太像笑的笑。
"等我走了之后,樱花落了的话,扫一下。"
她转身,抬起手,灵力从指尖涌出,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覆上那道裂缝的表面。裂缝微微颤动,然后缓缓张开——像是被灵力"哄"开了嘴。
舒祐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迈了进去。
世界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翻卷过来。风声、碎裂声、以及某种跨越时空的失重感一齐砸向她。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离开了本丸的庭院。
她在坠落。
灵力在压制她——准确地说,是这片"新世界"的空气在压制外来者。她能感觉到灵力像被一层无形的膜裹住了,运转得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眉心的朱砂痣微微发烫,颜色暗了三分。
然后她落地了。
——水。冷的。河水灌进鼻腔的瞬间,舒祐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果然没落在好地方。
她呛了一口水,撑着手臂从河床爬起来。白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张开嘴想骂一句,但嗓子眼里进了水,只发出一阵呛咳。
左耳的铃铛耳坠浸了水,不出声了。
她顺过气,低声说了两个字。
“这里……”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金色眼睛扫过四周——河不算宽,水流不急,两岸是青灰色的石头和密林。空气比她想象中干净,没有血味,没有战火。但她能感觉到,在这个"干净"的表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腐烂。
时空裂缝就在这附近。她确定。
眉心的朱砂痣又跳了一下——灵力在示警。她抬手摸了摸,那颗痣从鲜红色暗成了朱砂色。灵力被压了四成,剩下的勉强够用。
"先找块干的地方……"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声音。
——石头落水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故意扔的,试探性的。
舒祐转过头。
河岸上游不远的地方,蹲着一个黑头发的男孩子。他看起来十岁出头,穿着粗布衣服,袖口和膝盖都磨破了,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他手里捏着另一块石头,正准备扔第二下——看到舒祐转过头,他的手顿住了。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男孩有一双黑得几乎不透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好奇,只有警惕。那是战火里泡大的孩子才会有的眼神——你不一定是敌人,但你有可能是,所以我要先做好准备。
舒祐看着他。她原本想说的"你好"咽了回去。
半晌,男孩先开口了目光带着警惕,。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你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羽织湿透了,袖口往下滴水,长发散乱,在这个世界,这意味着——没有保护。也没有归属。
她重新看向男孩,语气平静:
"不知道。"
男孩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舒祐没有等他反应,自顾自地走上岸,拧了一把衣摆的水。水珠落在石头上,很快渗进缝里。她背对着男孩,语气像在聊天气:
"你呢?"
男孩沉默了很久。舒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在打量她、评估她。他大概在判断她是不是"敌人派来的人",或者更糟,是不是"来抓他的"。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倔强的、准备好了接受后果的硬度:
"……宇智波斑。"
舒祐拧衣服的手停了一瞬。
宇智波。
她记得这个名字。本丸的资料里有一页关于"这个世界"的概述,上面提到过一个以"写轮眼"闻名的家族。还有一个叫宇智波斑的男人——那个男人后来会成为传说,也会成为灾难。
她回过头,重新打量那个男孩。
黑发。黑眼。警惕得像一头幼兽。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不太安分的东西——一种"我不服"的光。他蹲在河边的姿势明明很戒备,但他扔石头的动作里有种"不该在这个年龄拥有"的熟练。
舒祐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她没有说破。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
"宇智波家的人,蹲在河边扔石头?不用去打仗吗?"
男孩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把手里的石头捏紧了,指节发白。
"……今天我不用去。我父亲去就行了。"
那话听起来是逞强。但舒祐听到了底下那层更薄的东西:愧疚。
她没追问。
她走到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湿透的鞋子脱了,光着脚晾在河边的草地上。雪白的脚踝露出来,和这片灰扑扑的河岸格格不入。男孩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你怎么就这么坐下来了"——但最终没说出口。
沉默了一阵。河对面,树林深处传来一声鸟鸣。
又过了一会儿,男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褪去了那层防备的壳子,露出底下一点属于"小孩"的好奇:
"你……没有家?"
舒祐看着河面。金色瞳孔里映着流动的水光,晃成一片碎金。
"有。"她说,"在很远的地方。"
"多远?"
"走不到的距离。"
男孩安静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石头,然后把它扔进河里——"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舒祐的脚背上,凉得她轻轻一缩。
男孩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你现在回不去了。"他说。
"嗯。"
舒祐看着那颗石头沉入河底。水波一圈一圈荡开,然后归于平静。
"那就先不回了。"
南贺川的水流了一天一夜,没有停过。舒祐坐在那块石头上很久,久到衣服被风吹干了大半,久到男孩蹲得腿麻了站起来又蹲下去。
"……你不走?"男孩问她。
"走。"
"你没地方去?"
"暂时没有。"
男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跟我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落在他自己的脚尖上。语气也保持得很平,像是随口一提。但舒祐看到他捏着衣角的手指——他在紧张。他在等她的回答。
她忽然想起本丸的近侍。那个人也是这样的——明明想让你留下来,却总是说"您随意"。
舒祐弯了一下嘴角。
"好。带路。"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很轻的亮光。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树林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叫我斑。"
舒祐站起来。白色长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舒祐。"
斑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确认她不是敌人,确认她不会突然从背后捅他一刀。
舒祐跟在他后面,踩着枯叶和碎石,穿过密林。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战国时代的天空和本丸的不一样——更开阔,也更冷。云层很低,像是随时会压下来。风中带着泥土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血味。
她走在一个叫"斑"的男孩身后,走向一个充满庄严的府邸。
而那道裂缝还在南贺川的上空,像一道闭不上的伤口,安静地、耐心地扩张着。而在裂缝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她落水的方向。
那东西没有出声。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