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月考结束。
成绩出来那天,孙嘉彧全班第一,刘果宁全班第十九——比上学期进步了三十多名。大白全班第三十五,及格线以上,他自己说"进步空间还很大"。
周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同学们,国庆前夕,学校决定办一场文艺晚会。全校师生参加,校领导也来,家长也邀请。每个班至少出三个节目。想报名的找文艺委员登记,截止周三。"
教室里瞬间炸了。
"我报名唱歌!"
"我要跳街舞!"
"我们排个魔术——"
"谁跟我演小品?"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锅开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孙嘉彧坐在座位上,拿着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刘果宁看着她转笔,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又想演小品?"他问。
"嗯。"她头也不抬,"上次演屈原,被你拖了后腿。这次得扳回来。"
"我上次是忘词了——"
"你上次是第一场就忘词了。"
"那——这次不会了。"
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
"真的不会了?"
"真的。"
"好。那我们再演一个。"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这次不演古装了,演个校园题材的。大白也来,三个人,刚好。"
"行。"
"你还报什么?"
刘果宁顿了一下。
"街舞。"
"就你那协调性?"她挑了挑眉。
"我练了。"
"什么时候练的?"
"——最近。"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因为她不知道的是——刘果宁在报名表上,偷偷多填了一栏。
那一栏写着:钢琴独奏+演唱。
他填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孙嘉彧不在旁边,才飞速写完交了上去。
文艺委员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看了一眼报名表,眼睛瞪圆了
"刘果宁?弹钢琴?"
"嗯。"
"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
"——你确定?"
"确定。先别告诉孙嘉彧。"
"啊?为什么?"
"惊喜。"
文艺委员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种"我懂了"的笑。
"行吧,我嘴严。"
排练从周三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三人小品。这次不演屈原了,改演一个校园喜剧——写的是三个初中生的日常:一个学霸(孙嘉彧演)、一个学渣(大白演)、一个不上不下的中间人(刘果宁演)。剧本是孙嘉彧写的,写得又快又好,大白看完之后说:"嘉彧姐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你怎么连我上课偷吃零食的姿势都知道?"
"观察力。"孙嘉彧面不改色。
排练的地方是学校的小礼堂,每天放学后练一个小时。孙嘉彧演戏比上次松弛多了——上次演屈原的时候她还有点紧,台词念得像在背课文;这次她的节奏感出来了,包袱抖得干脆利落,连大白都被她带得自然了不少。
"嘉彧姐,你进步也太大了。"大白中场休息的时候喝水,真诚地说。
"上次的教训。"孙嘉彧翻着剧本,"上台不能怕,怕了就演不好。"
"宁哥你也进步了啊,上次你第一场就——"
"闭嘴。"刘果宁递给他一瓶水。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三个人排了一个星期,小品基本成型了。大白的演技勉强凑乎——他最大的问题是笑场,每次孙嘉彧抖包袱他都要笑,一笑就停不下来。孙嘉彧踹了他三回才把他踹正经了。
"排练的时候笑,上台也笑?"
"我忍不住——"
"忍。"
"嘉彧姐你那个表情太好笑了——"
"哪个表情?"
"就那个——'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那不是表情,那是我的真实反应。"
大白缩了缩脖子。
刘果宁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品排完,第二个节目是街舞。
刘果宁的街舞是自己练的——他在网上找了教程,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个星期。说实话水平一般,但动作还算到位,至少不会同手同脚。跟另外三个男生合练了几天,拼拼凑凑也能看了。
问题是从街舞排练开始,刘果宁每天放学就走得很早。
以前他是跟孙嘉彧和大白一起走的——三个人从校门口出发,大白往东,刘果宁和孙嘉彧往西,走到小区门口分开。这是他们半年来的固定路线,雷打不动。
但现在,街舞排练一结束,刘果宁就拎着书包走了,连招呼都不打。
第一天,孙嘉彧没说什么。
第二天,她皱了皱眉。
第三天,她嘟着嘴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水杯攥得紧紧的。
大白从旁边探出头来。
"嘉彧姐,你是不是——"
"我不是。"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也不用说。"
大白缩回去了。
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放学铃响,刘果宁又收拾书包准备走。孙嘉彧一把拦住他——不是那种温柔的拦,是那种班长式的一步到位的拦,直接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
"刘果宁。"
"嗯?"
"你最近在搞什么?"
"练街舞啊。"
"街舞排练四点半就结束了,现在五点了。你每天五点走,中间半个小时你在干嘛?"
"——加练。"
"加练用得着每天加?"
"用得着。我协调性不好,得比别人多练。"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到底在忙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刘果宁看着她的表情——嘟着嘴,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不是生气,是委屈。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嘉彧,"他说,"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我不喜欢惊喜。"
"你上次说不喜欢拉钩,后来不是也拉了?"
她瞪了他一眼。
但那个瞪——
完全没有杀伤力。
"你真的不能说?"
"真的。"
"——那你不许迟到。排练不许迟到,上学不许迟到,吃饭不许迟到。"
"遵命。"
她让开了路。
他背上书包,从她身边走过。走过的时候,他小声说了句:
"信我。"
她没回答。
但她没再拦他。
刘果宁每天五点之后去了哪里?
琴房。
学校有一间音乐教室,放学后基本没人用。他跟音乐老师借了钥匙,每天偷偷来练琴。
他确实会弹钢琴——小时候学过三年,后来觉得无聊就不学了。但在孙嘉彧走了的那半年里,他重新捡了起来。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
弹琴的时候,可以不想她。
或者说,可以换一种方式想她。
他练的曲子是一首很老的歌,他妈妈年轻时喜欢的。他在家里的旧CD柜里翻到的,听了一遍就觉得——
就是这首。
每天练一个小时,从生疏到熟练,从磕磕绊绊到行云流水。他把钢琴部分练好了,又加了唱歌——他唱歌不算好听,但也不难听,胜在声音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花里胡哨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连大白都不知道。
戴静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晚上,刘果宁吃完饭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戴静以为他在写作业,没在意。但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钢琴。
从刘果宁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不是真钢琴——是他手机上下载的钢琴APP,连了一个便携式电子琴键盘。声音不如真钢琴浑厚,但旋律是对的。
戴静站在门口,愣了。
她知道刘果宁小时候学过钢琴——三年,考了四级,然后死活不肯学了。那是他九岁以前的事,之后她再也没听他弹过。
现在他在弹。
弹的是一首她很熟悉的歌。
她靠在门框上,听了很久。
没有推门进去。
刘向上回来的时候,看到妻子站在儿子房间门口发呆。
"怎么了?"
"嘘——"戴静拉住他。
刘向上竖起耳朵,听到了琴声。
他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困惑、惊讶、然后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鼻子发酸的感觉。
"他什么时候又开始弹了?"他压低声音。
"我不知道。"戴静的声音也轻了,"他弹得比小时候好。"
"是不是因为——"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不用说了。
他们都知道"因为"谁。
那个从贵州飞回来、在他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的女孩。
那个让他学会做饭、学会看马路、学会提前写作业的女孩。
那个让他重新坐在琴键前面的女孩。
戴静拉了一把刘向上,两个人退到了客厅。
"别告诉他我听到了。"戴静说。
为什么?"
"这是他的惊喜。让他自己给。"
刘向上看着妻子,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明了?"
"我一直都很开明——是你自己不开明。"
"我怎么不开明了?"
"你上次看到他跟嘉彧走在一起,回来就灌了半斤酒。"
"那是因为——"
"因为你舍不得。"
刘向上不说话了。
他确实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儿子——是舍不得那个还缩在他肩膀上哭的小男孩,那个连泡面都煮不好的笨蛋,那个每次他回家都会冲过来喊"爸爸"的小不点。
现在这个小不点会做饭了,会弹琴了,会走外侧挡车了,会偷偷给一个女孩准备惊喜了。
他长大了。
刘向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静儿。"
"嗯?"
"咱儿子比我有出息。"
"你才知道?"
另一边,孙家。
孙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女儿房间里传来电话的声音——孙嘉彧在跟谁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抱怨什么。
"他每天都偷偷跑掉,也不说去哪儿——"
"——我问了他不说——"
"——什么惊喜不惊喜的,谁稀罕他的惊喜——"
孙妈妈擦着手走出来,路过女儿房间的时候敲了敲门。
"嘉彧,跟谁打电话呢?"
门里安静了一秒。
"刘果宝!"
电话那头——刘果宝一脸懵地看着手机屏幕:嘉彧姐姐怎么突然叫我名字?
孙妈妈笑了笑,没戳穿。
"水果在桌上,记得吃。"
"知道了!"
孙妈妈走回厨房,拿起手机给戴静发了一条消息:
"你家果宁在搞什么?我家嘉彧每天回来都嘟着嘴。"
戴静秒回:
"在准备惊喜。"
"什么惊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孙妈妈看着那个表情,无奈地笑了。
两位妈妈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太多的默契。
她们的孩子们在做什么,她们大概都猜到了。
但她们不说。
因为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惊喜,得自己给。
十月一号,国庆晚会。
学校的礼堂被布置一新——红色的横幅、金色的气球、舞台两侧摆满了鲜花。灯光师是从外面请的,音响也是专业级别的,整个礼堂看起来比平时气派了十倍。
学生们下午就开始化妆换衣服了。后台乱成一锅粥——有人在背台词,有人在练舞步,有人在互相帮忙别胸针,还有人在角落里紧张得脸色发白。
刘果宁今天有三个节目:第一个是街舞(群舞,排第七),第二个是小品(排第十二),第三个——
第三个是压轴。
钢琴独奏+演唱。
这个节目只有文艺委员、班主任周老师和音乐老师知道。节目单上,压轴的位置写的是"神秘节目——敬请期待"。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神秘节目"是什么。
孙嘉彧也好奇。
"压轴是什么?"她问文艺委员。
"保密。"文艺委员笑得一脸神秘。
谁演的?"
"保密。"
"你就不能透露一点——"
"真不能。周老师说了,必须保密。"
孙嘉彧皱了皱眉。
但她没再问了。
因为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她的小品得演好。
家长席在礼堂的中间区域。
刘向上和戴静来得最早,占了第三排的好位置。孙万诚和孙妈妈坐在他们旁边——两家人的座位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的,说"你们两家孩子节目多,坐一起方便拍照"。
杨明彪和景婷婷也来了——杨楚怡报了一个朗诵节目,在第五个。杨明彪穿着一件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得像开会。
"老杨你紧张什么?"刘向上小声问。
"我闺女第一次上台,我能不紧张吗?"
"你闺女是朗诵,又不是跳伞——"
"你懂什么!朗诵也会忘词的!"
景婷婷在旁边拍了拍杨明彪的手,示意他别嚷嚷。
唐晓薇和马英杰也到了——马子恒今年没报节目,但被老师安排做后勤,负责搬道具。唐晓薇看着儿子搬箱子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大人们寒暄了几句,就安静下来等着开场。
戴静看了一眼节目单,目光在"神秘节目"那行停了一下。
"紧张吗?"孙妈妈问她。
"不紧张。"戴静说,"我好奇。"
"你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
"我知道他在练琴。"戴静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他练的是什么。"
孙妈妈看了她一眼。
"你也别紧张。"
"我说了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戴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膝盖上。
"他小时候学琴,考四级那次,上台前紧张得哭了一场。"她说,"后来就不肯学了。"
"那今天——"
"今天他不会哭。"戴静看着舞台,"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孙妈妈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戴静的手。
两个妈妈的手叠在一起,都不抖了。
晚会七点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学校的广播站站长,一男一女,声音亮堂,串词流畅。第一个节目是校合唱团的大合唱,唱的是《我和我的祖国》,气势磅礴,把全场的气氛拉了起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唱歌、舞蹈、乐器独奏,一个接一个。水平参差不齐,但每个人都认真,台下的掌声也真诚。
第五个,杨楚怡的朗诵。
她朗诵的是一首关于秋天的诗,声音清清脆脆的,像一颗一颗掉下来的栗子。杨明彪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手稳得像焊在了上面——他戒烟之后手确实不抖了。
景婷婷在旁边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你哭什么?"杨明彪小声问。
"没哭。灯光晃的。"
"——你眼睛都没看灯。"
"闭嘴,她继续了。"
第七个,街舞。
刘果宁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鸭舌帽,跟另外三个男生一起上场。音乐一响,三个人同时动起来——
说实话,动作不算惊艳。刘果宁的协调性还是那样,不上不下,比小白好一点但离专业差十万八千里。但他有一种东西——
劲儿。
一种"虽然我不太会但我很认真"的劲儿。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他的最大幅度,每一个节拍都踩在他能力范围的精准点上。不花哨,但踏实。像他这个人一样。
台下有女生在鼓掌。
孙嘉彧坐在后台的候场区,从侧幕看过去。她看着他在台上跳——动作生硬但卖力,帽子掉了都不捡,跳到最后还多加了一个定格pose,惹得全场笑了一下。
她没笑。
但她拿手机拍了一张。
很模糊——后台的角度不好,只能拍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灯光下蹦跶。
但她存了。
第十二个,小品。
这次的小品叫《三人行》,讲的是学霸、学渣和中间人之间鸡飞狗跳的日常。孙嘉彧演学霸,台词利索,包袱干脆,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别——"你怎么这么笨"的鄙视脸一出来,全场笑翻。
大白演学渣,本色出演,笨得浑然天成。他唯一的问题是差点笑场——被孙嘉彧踹了一下小腿才绷住。
刘果宁演中间人,戏份不多但节奏恰到好处。他的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卡在点上——不像上次演屈原,紧张得把"路漫漫其修远兮"念成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兮"。
这次他稳了。
稳到孙嘉彧在台上跟他对话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品最后拿了一等奖——当然,颁奖是后面的事。但台下的反响说明一切:笑声从头到尾没断过,最后一个包袱抖出来的时候,杨明彪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把前排椅背拍断了。
"这仨孩子!"杨明彪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有才!真有才!"
刘向上没说话。
他看着台上那个鞠躬谢幕的男孩——站得笔直,嘴角微微翘着,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冲台下挥手,而是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他忽然想起戴静说的那句话——
"他长大了。"
小品结束后,后台。
三个人卸妆换衣服,准备去观众席看剩下的节目。
"你俩先去,"刘果宁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孙嘉彧立刻警觉了。
"就是——换个衣服。"
"你换了啊。"
"还要再换一件。"
"你几件衣服?"
"……你别管了。先去吧。"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嘉彧,"他说,"你等会儿认真看压轴。"
"为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她还想问什么,但大白从旁边拽了她一把——大白知道了。文艺委员不小心说漏了嘴,大白现在已经知道压轴是刘果宁了,但他答应保密。
"嘉彧姐,走吧走吧,下一个节目快开始了——"
"大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耳朵红了——"
"热的!后台热!走!"
大白连推带拽地把孙嘉彧拖到了观众席。
倒数第二个节目结束后,主持人上台了。
"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节目。"女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这个节目,是我们班一位同学秘密准备了很久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文艺委员和周老师。"
台下开始骚动了。
"这位同学说,他想把这个节目,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男主持人接话,"让我们一起期待——"
灯光暗了。
全场安静了。
舞台中央,一束追光亮起来——
光柱里,是一架钢琴。
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
然后,一个人从侧幕走了出来。
穿着白色衬衫——不是校服,是特意换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手手肘上那块还贴着创可贴的擦伤。他走到钢琴前面,站定。
是刘果宁。
全场哗然。
"刘果宁?!"
"他弹钢琴?"
"他会弹钢琴吗?"
观众席里七嘴八舌的,最震惊的是孙嘉彧——她坐在第五排,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没弹过——在她面前,他从来没弹过。她甚至不知道他会弹钢琴。
戴静在第三排,手不抖了。
她攥着刘向上的手——攥得很紧。
刘向上看着台上那个男孩,鼻子酸了一下。
台上,刘果宁坐在琴凳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他看了一眼观众席——人很多,灯光很亮,但他没有怯场。
因为他看到了她。
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孙嘉彧正看着他。
她的表情还是那种"你怎么没告诉我"的震惊,但她的眼睛——
很亮。
比舞台上的灯光还亮。
他冲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笑——只有她能看到。
然后他转过身去,面向琴键。
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
很轻。
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漾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旋律流淌出来,像一条溪流在月光下安静地走。不是那种炫技的弹法,没有华丽的跑句和复杂的和弦,就是简简单单的旋律,一个音一个音地走出来,踏踏实实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老到这些初中的学生可能只听过翻唱版本,老到他们的父母年轻时也许在KTV里唱过,老到这首歌的旋律刻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DNA里。
前奏结束,他开始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没有颤音,没有花腔,就是直直地唱出来,像在说一句话——一句想了很久、练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话。
"我爱你有几分——"
观众席里,杨明彪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刘向上的手被戴静攥得生疼,但他没叫出来。
孙万诚看了看旁边的戴静,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弹琴的男孩,默默掏出了手机录像。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走了一个很轻的过门,然后又回到主旋律。琴声和人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了一条河——不急不缓的,但很稳。
台下很安静。
不是那种屏住呼吸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的安静——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不沉,就那么飘着。
"轻轻的一个吻——"
他唱到这句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偏向了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舞台灯光的光。
是另一种光。
"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
"叫我思念到如今——"
他唱"思念"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不是气息不够,是故意的。像是在说一个很私密的词,只说给一个人听。
观众席里,孙嘉彧的手攥着椅子扶手。
指节发白。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
他每天五点走,是去练琴。
他说的"惊喜",是这首歌。
他瞒着她准备了一个月,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宣布什么,不是表白什么。
只是想让她知道——
这首歌,是给你的。
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
从贵阳到北京,从医院到阳台,从模型到牛奶,从凌晨一点的消息到午休时小指的一勾。
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首歌里了。
曲子结束。
最后一个音,他按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
掌声。
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掌声。
有人在吹口哨——大白的口哨声最响,他站在最后一排,双手拢在嘴边,吹得脸都红了。
有人在鼓掌——杨明彪鼓得最大声,一边鼓一边喊"好!"
有人在擦眼泪——戴静擦了,景婷婷也擦了,唐晓薇嘴上说"这有什么好哭的",但手已经摸向了包里的纸巾。
台上的刘果宁站起来,对着观众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谢谢大家"之类的串词。
他只是鞠了一躬,然后下了台。
从侧幕走进后台的时候,他的腿有一点软——不是紧张,是如释重负。练了一个月,终于弹完了。没有弹错一个音,没有唱走一句调,没有怯场。
他做到了。
然后他看到了后台门口站着的人。
孙嘉彧。
她站在后台的过道里,背靠着墙,双手背在身后。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弯得快要翘到耳朵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后台很吵——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喊"下一个节目准备了"。但他们两个人站在过道里,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外面的声音都听不见。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学过。最近重新练的。"
"练了多久?"
"一个月。"
"每天?"
"每天。"
"就为了——"
"就为了今天。"
她抿了抿嘴。
"你唱的那首歌——"
"嗯?"
"——很老。"
"经典才老。"
"你唱得——"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还行。"
他笑了。
"就还行?"
"嗯。还行。"
她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他看到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纸。
折成了心形。
和那封情书的折法一模一样。
但不是淡粉色的信纸,是白色的作业纸,上面有蓝色横线。
她愣住了。
"这——"
"打开看看。"
她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他当初修模型时粘歪的那道痕迹:
"月亮代表我的心。——刘果宁"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台的灯光很白,白得像医院走廊里的灯。但此刻这个白色不一样——它是暖的,像是被什么人用体温捂热了。
"幼稚。"她说。
声音在抖。
"你不满意?"他问。
"满意。"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很珍贵的、怕碎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勾了一下。
比上次长一点。
两秒。
这两秒里,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后台的空调开得大。但两个凉的碰在一起,忽然就暖了。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刘果宁。"
"嗯?"
"你弹琴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还行。"
又是一个"还行"。
但她这次笑出来了。
笑着转身,笑着走远,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刘果宁站在后台的过道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
凉的。
但心里是暖的。
暖得像那盏台灯。
暖得像月光。
观众席上,晚会结束了。
家长们陆陆续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聊——
"那小孩弹钢琴弹得真好——"
"刘果宁是吧?以前没听说他会弹琴啊——"
"那个小品也搞笑——"
"三个孩子演得真不错——"
刘向上走在戴静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刚才录的视频,手抖了一段,但大部分是清楚的。
"你刚才没哭吧?"戴静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灯光晃的。"
"你背对着灯光。"
"——反射的。"
戴静看了他一眼,笑了。
"回家你把视频传我。"
"我知道。"
"也传给老孙家一份。"
"我知道。"
"还要传给——"
"戴静!"刘向上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我知道!别催!"
"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脸红了。"
"——你今天说了三遍我脸红了。"
"因为你红了三遍。"
刘向上不说话了。
他加快了脚步,把戴静甩在后面。
但走了几步,他又慢下来了——等等她。
戴静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的路上。
九月的夜风凉飕飕的,但两个人之间有一股暖意。
"静儿。"
"嗯?"
"咱儿子弹得——还行。"
戴静笑了。
"嗯。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