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了,大哥哥,我要出发了。”
森扬说着就弯下腰去够那只背篓,双手抓住竹篾的边沿,使劲往背上甩。
背篓太重,他瘦小的身子微微摇晃才稳住重心。
“那这些药我都留给你。”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布包,放在虹猫身边的岩石上,鼓鼓囊囊的,扎口处还露出一截干枯的草叶。
虹猫看了一眼那几个布包,又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太阳正悬在头顶正上方,光线白晃晃的,照在岩石上反射出一层刺目的光晕,空气被烤得微微扭曲。
“现在日头正盛,歇歇再走吧。”虹猫说。
“还是不了。”森扬摇了摇头,把背篓的肩带往肩膀上拢了拢,“这里离海边还有段距离呢,要是在天黑之前到不了,可能就赶不上经过的船了。”
他边说边伸出手,朝西北方向指了指:“对了,从这里一直往北走,就可以到我们村子了,你要是找不到吃食,可以去那里看看。”
虹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目光越过那片灰扑扑的岩石地,落在远处一片地势稍低的洼地里。
隐约能看见几间低矮的屋顶轮廓,灰褐色的,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而在那片屋顶的上方,有一股细细的黑烟正在升起来。
虹猫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烟的颜色不对,不是炊烟那种青白色,而是浓重的发黑烟柱,像是一根蘸了墨的毛笔竖直地戳在天幕上,边缘翻滚着向上涌动。
“怎么回事?”森扬也看见了那股烟,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奇怪,现在也不是晚上啊,怎么会点火呢?”
虹猫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股黑烟看了几秒钟,目光在那烟柱的形状和颜色上游移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许:“那不是普通的烟。”
现在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谁会在这个时辰点火?
就算是做饭,也该是清晨和傍晚的事。
而且那股烟的势头,明显不是灶膛里那点火苗能烧出来的。
烟越来越大了。
原本只是一缕细细的黑线,现在已经膨胀成一股粗壮的烟柱,底部分散开来,像是一棵正在生长的黑色树木,枝丫不断地向四周伸展。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过来一股焦糊的气味,被热风裹挟着,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
“我阿爹阿娘还在村子里呢!”森扬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扔下手里的背篓,竹篾磕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滚出来几样,转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跑。
小小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岩石地上奔跑,步子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手臂大幅度地摆动。
虹猫顾不上身上的伤口,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传来一阵酸痛,小腿的肌肉也因为脱水而微微抽搐,但他没有停顿,咬了一下牙根,迈开步子追上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灼热的温度。
伤口在拉扯,刚刚凝结的血痂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岩石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就被高温蒸干。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前方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上,脚下的步子不断加快,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村子越来越近了。
低矮的房屋是用火山岩和泥巴垒成的,墙面粗糙不平,屋顶铺着干枯的茅草,有几间的茅草已经塌陷下去一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
整个村子大约十来户人家,错落地分布在一片缓坡上,四周没有任何围墙或者栅栏,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荒野之中。
那股黑烟是从村子东侧升起来的,不在房屋聚集的地方。
森扬跑到村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他直起身,往黑烟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周围安静的房屋,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困惑。
虹猫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呼吸也有些急促,站在原地,目光快速地扫过整个村子。
太安静了。
这个时候虽然是午后最热的时候,人们大多会在屋里避暑,但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也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森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放慢了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小心翼翼地沿着村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阿爹?阿娘?”
没有人应答。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然后被热风吞没。
森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自家那间低矮的石屋。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森扬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角落扫过,嘴唇抿得紧紧的。
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
虹猫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孩子的背影。
森扬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被太阳晒成棕黑色的小臂。
她手里提着一个瓦罐,看见森扬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怔住,脚步顿在原地。
“扬儿?”妇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惊讶,“你……你怎么回来了?”
“阿娘!”森扬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抓住妇人的胳膊,“我看见村子这边冒烟了,所以才回来看看。对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点火?”
妇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皮,然后又抬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村长说是猎到了一头野羊,现在烤的话晚上就可以吃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紧,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虹猫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在撒谎。
“那我也要尝尝!”森扬的眼睛亮了一下,连日头底下奔波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不行!”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森扬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吓了一跳,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
妇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你不是要出海吗?再不走天都快黑了。”
“可是……”森扬还想说什么,转念一想,换了另外一个话题。
“对了,阿爹呢?”森扬顺着她的话问,“我刚才回家没看见他。”
“你阿爹去帮忙了。”妇人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声音闷闷的。
“阿娘,你今天怪怪的。”森扬歪着头看着她。
虹猫适时地走上前一步,开口接过了话头:“兴许是天气太热,大娘才打不起精神吧。”
妇人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虹猫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位是?”妇人问。
“在下虹猫。”虹猫拱了拱手。
“虹猫?”妇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就是那位七剑之首吗?”
“只是恰好同名罢了。”虹猫的语气平淡如水,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妇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看向他身后,没有配剑,传闻七剑传人剑不离手,应该是自己想多了,然后松开了眉头,侧了侧身:“这样啊……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进去吧。”
“进来吧,大哥哥。”森扬已经恢复了精神,拉着虹猫的袖子往屋里走。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桌面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妇人端来半碗水,放在虹猫面前的桌上,碗是粗陶的,碗沿缺了一个小口,里面的水堪堪盖住碗底,清澈见底,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寒舍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少侠多担待。”
“阿娘,是又没水了吗?怎的这样小气?”森扬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现在是旱季,节约一点是理所应当的。”虹猫端起碗,没有急着喝,先用嘴唇碰了碰水面,润了润干裂的唇皮,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森扬,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妇人忽然开口。
森扬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屋走去,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妇人站在桌边,手指绞着衣角,目光在虹猫脸上和门口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虹猫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大娘把森扬支出去,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妇人的肩膀微抖,伪装被拆穿,她咬了咬下唇。
“少侠……”她开口,“歇息片刻,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吧。”
“这是为何?”虹猫问。
“你还是别问了。”妇人摇了摇头,目光躲闪,“趁着别人还没有发现你,你和森扬先离开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虹猫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丝压迫感。
妇人沉默了几秒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往年,这座岛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干旱过。”她的声音很低,“岛上的水和食物,也差不多快用完了。”
虹猫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
“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呢?”他问。
妇人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在我们这里一直有个传说,凡是想要出岛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也有很多人印证了这个传说,要是让他们知道森扬回来,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那你们为什么执意要让森扬出岛呢?”
妇人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那道裂纹上,“天气炎热,村子里面的老人都因此而去世……”
“再加上实在没有食物,他们就……就将那些死去的人……”
她没有说完。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任由泪水流淌,肩膀微微颤抖。
虹猫没有说话,他已经猜到了大娘接下来的话。
“现在村里那几个老人,相继去世,他们就提议抽签来决定下一户人家的人选。”妇人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不久后,就要到我们家了。”
“所以你们才让森扬出岛。”虹猫说。
妇人点了点头,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我们就扬儿这一个孩子,他还小,怎么能让他经历这种事……”
她说着,膝盖一弯,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虹猫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她的胳膊,但妇人倔强地挣开了他的手,执意跪在地上。
“少侠,求求你,带扬儿走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我没有什么好报答的,但我这条命可以给你——”
“大娘,别这样。”虹猫用力将她扶起来,妇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把干柴。
他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与她对视。
“这样吧,我先带森扬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帮你们。”
妇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被担忧覆盖。
她抓住虹猫的袖子,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这件事,一定不能让森扬知道,否则他一定不会走的。”
虹猫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森扬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装着几块黑乎乎的根茎类植物,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把碗放在桌上,搓了搓被烫到的手指,咧嘴笑了笑:“厨房里就剩这些了,大哥哥你将就吃点。”
虹猫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灰扑扑的根茎,又抬头看了看森扬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又硬又涩,带着一股土腥味,难以下咽,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1
真的太好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