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的身体不是铁打的。
虹猫已经走了将近半日,太阳从东边的海平面一路爬到头顶,光线变得越来越毒辣。
脚下的岩石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股热量往上窜,无疑是踩在一块烧热的铁板上。
周围的空气干得要命,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像是能吸进去一把细沙。
虹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发干发紧,吞咽的时候感觉喉咙里的黏膜粘在一起,又硬生生撕开。
他停下来,抬手遮住额头,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路。
依然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砂砾,偶尔有几丛枯黄的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蔫头耷脑的,叶子边缘已经卷曲,远处那座山丘还是那么远,怎么走都走不到。
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开始的时候慢了许多,脚抬起来的时候有些发软,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每走一步都要多费几分力气。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蜇得他眨好几下眼。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也是湿的,沾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又走了一段路,胃里开始翻涌。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先是胸口一阵发闷,紧接着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头。
虹猫停下脚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住腹部,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口酸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的砂砾里,迅速被蒸干。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视线晃了几下才重新聚焦。
这是中暑了?
可身体不听使唤了。
视线也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在他眼里扭曲变形,岩石的轮廓融化成一团一团的黑影,晃来晃去。
他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远,然后脚下一软,膝盖磕在了地上。
虹猫单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可吸进去的空气根本不够用,怎么吸都觉得憋闷。
他想站起来,手掌撑在地面上使劲,胳膊抖了几下,没能把身体撑起来。
右臂外侧传来一阵刺痛,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手臂外侧被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划出了两道口子,渗出的血液和汗水混在一起,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那点疼痛不足以让他清醒过来。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从边缘向中心聚拢,意识开始断断续续。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地面的砂砾,一颗一颗的,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然后一切都沉了下去。
——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没有那么刺眼了。
虹猫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片阴影里。
头顶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向外延伸出去,阳光从岩石的边缘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他就躺在那条线的暗面。
身上的热度消退,虽然还是很热,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
又试着抬了一下胳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用的是粗糙的布料,缠了好几圈,系了一个结实的结。
包扎的手法算不上专业,伤口被牢牢地固定住,不会再被什么东西剐蹭到。
“你醒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几分稚气,几分得意。
虹猫偏过头,看见一个少年蹲在他身边,双手撑着下巴,正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那少年大约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鼻梁上还沾着一小块泥巴,像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是我救了你哦。”少年见虹猫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起来,一副等着被夸奖的表情。
虹猫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肌肉在抗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多谢小弟弟的救命之恩了。”
“我可不小了!”少年一听这话,眉毛立刻竖了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胸脯,“我将来一定是可以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那样子,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威风凛凛的未来。
虹猫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拿着一根树枝就当剑,对着院子里的稻草人比划,嘴里喊着各种招式名称,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只不过每次被白猫看见,都会被拎回去练基本功。
“是吗?”虹猫说。
“那当然了!”少年蹲回来,凑近了一些,“就连我阿爹阿娘都说我很厉害呢,这不就让我出来闯荡江湖了!”
虹猫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放松下来的神经,在这一刻又重新绷紧了。
天底下什么样的父母,会让一个孩子独自一人出海闯荡江湖?
他看着面前这张稚嫩的脸,少年的眼神清澈透亮,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不像是在撒谎。可正因为不像是在撒谎,这件事才显得更加古怪。
要么是这个孩子在说谎,要么是他的父母有问题,要么这座岛上有什么东西,逼着这个孩子不得不这样说。
虹猫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森扬!”少年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名字是不是很霸气?”
“森扬。”虹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森扬歪着头看他。
“我叫虹猫。”
“虹猫……”森扬皱起眉头,食指抵着下巴,努力回忆,“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虹猫的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什么。
他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可能是重名吧。”
森扬挠了挠头,似乎还想再琢磨琢磨,但小孩子的心思转得快,很快就放下了这个问题,转而关心起别的事来。
“对了,你怎么会晕倒呢?”
“我和我的伙伴们遇上了海难,我被冲到了这座岛上。”虹猫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难怪你受了伤。”森扬恍然大悟,转身从身后拖过来一个背篓,与其说是背篓,不如说是一个半人高的竹编筐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有布包、水囊、绳子、瓦罐,甚至还能看见半截锄头柄从篓子边上伸出来。
这哪是出门闯荡,分明是搬家。
森扬在背篓里翻了一阵,掏出一个水囊递过来:“我阿爹阿娘给了我一些伤药,我可是都给你用上了,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虹猫接过水囊,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清水,没有异味。
他仰头喝了几口,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流下去,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每一滴水都被吸收殆尽。
“多谢。”他把水囊还给森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只背篓。
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些他甚至一时半会儿都猜不出用途。
一个孩子,背着这么一筐东西独自出海,怎么看都不正常。
“对了,你要喝水吗?我这里还有。”森扬拍了拍水囊,很是大方。
“刚才已经喝过了。”虹猫看着他,“你说你要出海?”
“对啊!”森扬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兴致勃勃地说,“我阿爹还送了我一程路呢。”
“送你一程路?”虹猫捕捉到了这个词,“送到哪里?”
“就送到前面不远处啊。”森扬理所当然地说,“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要自己去闯一闯,不能老是窝在家里。”
虹猫没有再问了。
这个孩子说的话,乍一听没什么破绽,可每一个细节单独拎出来,都透着不对劲。
虹猫抬起头,目光越过森扬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荒芜的山丘。
这座岛,恐怕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