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边染上一层金黄。
落日熔金,海面上铺开一条碎光,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云被烧成一片橘红,层层叠叠地堆在那里,浓一笔淡一笔地涂抹开来。几只海鸟披着霞光飞过,翅膀尖沾上金色。
说来也算稀奇,在这茫茫大海上漂了一天一夜,能称得上乐子的,大概也就剩下这片晚霞了。
小狸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伸手朝远处指了指:“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火烧云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渗进来一缕墨色。那墨色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可它蔓延的速度极快,像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不出片刻,半边天空已经被那墨色吞了进去,太阳沉下去的地方只剩下一道窄窄的金边,如同一扇正在缓缓合上的门。
“这架势,怕是要下暴雨吧。”小狸的声音低了几分。
“下暴雨又如何?”寒天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冷冷道,“我们到达三台阁还有一日的时间,就算龙卷风来了,如今也只能待在船上。”
“呸呸呸!”水叮当刚从舱房里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你这大冰块,就不能说点好话?”
她傍晚被蓝兔叫醒吃了饭,又补了一粒晕船药,这会儿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些红润,只是刚醒过来就听见这种话,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
蓝兔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笑着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叮当说得对,也许只是过路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晚我们把门窗关好,相信暴风雨很快就过去了。”
她把茶杯递给叮当,叮当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掌心一点一点往上爬,心里的不快也跟着消了大半。
“吃完饭就早点休息吧。”虹猫从舱房那头走过来,神色平静,“为了保险起见,今晚我来守夜,以免有什么意外。”
“虹猫,你昨夜就在守夜,今晚我来吧。”寒天开了口。
虹猫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那好吧,辛苦你了,寒天。”
“这有什么,我是大师兄嘛。”寒天嘴角微扬。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
到了深夜,海面上的风已经大了许多。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咸腥的水汽,一下一下地撞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浪头也高了,船开始剧烈地摇晃,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寒天守在窗边,借着闪电的光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呜咽着,咆哮着,无数只手在撕扯着黑夜。
他伸手去关窗户,指尖刚触到窗沿,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断裂声。
咔嚓一声像是骨头折断了一样,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寒天的手顿住了,他抬头往上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轰!
整艘船猛地一震,寒天脚下踉跄,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碎裂的木屑从头顶簌簌落下,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
那根粗壮的桅杆从中间折断,斜斜地倒下来,砸穿了船舱上方的木板,裂开一个大洞。狂风裹着雨水从那洞口灌进来,瞬间浇湿了半间屋子。
寒天稳住身形,正要转身去叫人,身后的舱门已经被一把推开。
虹猫站在门口,目光清明,他身后站着蓝兔,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再往后是小狸和水叮当,一个揉着眼睛,一个打着哈欠,都是一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模样。
叮当和小狸睡得正香,是被虹猫拍门叫醒的。
小狸还好,虹猫一叫翻身就起来了,叮当却赖在被子里嘟囔了好几句,听见蓝兔叫喊的声音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蓝兔睡眠本来就浅,虹猫一动她就醒了,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多说,各自披上外衣就出了门。
“寒天,出什么事了?”虹猫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个破开的大洞,眉头微微拧起。
“桅杆断了。”寒天的声音还算镇定,“外面的船板被砸坏了,只是不知道下面有没有漏水。”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惊变,在这种情况下,船要是漏了水,那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去看看。”虹猫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虹猫,外面危险。”蓝兔拦住他。
虹猫回过头,对上她的眼睛,他心头微微一动,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会没事的。”
蓝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虹猫转身钻进那个破洞里。
他现在必须确认船底有没有漏水,如果已经漏水,他们就得趁早弃船逃生;可眼下是大半夜,海面上一片漆黑,暴风雨又这么大,贸然离开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反过来,如果没有漏水,那他们还能继续待在船上,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他不打算潜到海里去查看,这种天气下水,水性再好的人也可能被浪头卷走,他不能冒这个险。
好在桅杆砸穿的洞口足够大,他可以顺着那里钻进去,先看看船舱底部的情况。
他摸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周围,船舱内部的结构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几根横梁歪歪扭扭地挂在头顶,有的已经断裂,垂下来的木茬子参差不齐。
地上散落着碎木片和铁钉,一脚踩上去吱嘎作响。
最要命的是,几处关键的支撑点都已经开裂了,整艘船的龙骨在风浪中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虹猫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船底的木板,是干的,他又换了几个位置,反复确认了几遍,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目前还没有漏水。
可他也看得出来,这里的结构已经被破坏得太厉害了,支撑不了多久。
外面的浪越来越大,一旦龙骨彻底断裂,海水会在一瞬间涌进来,到时候这艘船会在几分钟之内沉入海底。
他吹灭火折子,转身爬了出去。
“怎么样,虹猫?”小狸第一个迎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下面没有漏水。”虹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不过,下面的结构已经被破坏了,不知道能撑多久。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
他的话,大家都信得过。
这段时间出生入死,虹猫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既然没有漏水,我想我们继续留在船上也不是不可以。”寒天想了想,开口道,“就算船下沉,我们到时候再走也可以啊。”
“可是,我怕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水叮当缩了缩脖子,她是很惜命的,这一点她从来不否认,“我还不想就这样死去。”
“是啊,我们就听虹猫的吧。”小狸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寒天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什么。
“寒天,”虹猫的语气不急不缓,“如果到时候船体真的破裂,船会急速下沉,我们会被海浪卷进去,到那时候,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寒天。
“我们不能把所有人的命,押在一个也许上面。”
“那好吧。”寒天最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