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茫茫大海,前后左右都是望不到边的蓝。
天空倒是澄澈,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与被风吹散了的棉絮一般。海面上几只海鸟掠过,翅膀扑棱两下,又消失在天际。
这样的景致,头几个时辰看着还算新鲜,可看得久了,便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艘孤零零的船,时间仿佛凝住在此刻。
最遭罪的,要数水叮当了。
她是第一次出远门,从前在凤凰岛上,撑死了也就是在附近转转,半个时辰也就能靠岸。
哪里像现在,整整一天一夜漂在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起初她还兴致勃勃地趴在船舷上看风景,指着远处的海鸥叫唤,可没过多久,那股新鲜劲儿被海水泡过似的,一点点蔫下去。
到了这会儿,她已经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江倒海的,偏偏又吐不出来,难受得她只能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喘气。
“叮当,你没事吧?不行的话,就吃点药吧。”
蓝兔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她脚步轻盈,在叮当身边坐下,将茶杯轻轻搁在旁边的矮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叮当睁开一只眼,瞄了一眼那药丸,立刻又把眼睛闭上了。
“本小姐怎么可能不行?”她的声音明显虚弱了不少,却还是硬撑着,“我只是今天中午吃多了而已。”
蓝兔也不戳破她,只是笑了笑,将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那先喝口水,压一压也好。”
叮当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了茶杯。
茶水温热,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应该是蓝兔加了些蜂蜜在里面。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那股恶心感果然被暂时压了下去,胃里也暖和了些。
可这只是暂时的,船还在晃,那股上上下下的劲儿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她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睡一会儿就会好的。”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蓝兔自然听懂了,正要起身,旁边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我说叮当,你该不会是怕吃药吧?”
小狸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促狭的笑,他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个看好戏的。
叮当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谁怕了?”
“逗逗配的药最是苦口。”小狸不紧不慢地说,“想必是上次我把神医给我的风寒药给了你,你心生畏惧……”
这晕船药确实是逗逗给的,那时候逗逗他们还没变小,小狸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自己偶尔会晕船,逗逗就认认真真地捣鼓了半天,塞给他一小瓶药丸,还千叮万嘱别吃多了。
当时小狸还觉得这神医未免太小题大做,没想到如今自己不晕船了,这药反倒在水叮当身上派上了用场。
“胡说!我怎么可能会怕吃药!”
叮当被这句话激得腾地坐直了身子。她一把抓过蓝兔放在托盘上的药丸,看也不看就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就往下咽——
然后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
苦味瞬间炸开,千百根细针同时扎在舌头上,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想吐出来,可一想到小狸就在旁边看着,硬生生咬着牙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声。
蓝兔赶紧递上茶水,叮当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缓过劲儿来。
“苦……苦死我了……”她小声嘟囔着,舌头还伸在外面晾着,模样有些滑稽。
小狸忍不住笑出了声。
虹猫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可那笑意很快就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是啊,逗逗制的药,向来是够苦的。
那些记忆被这药味儿勾出来,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浮现。
那时候逗逗总是一边配药一边唠叨,抱怨他们六个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动不动就受伤中毒,简直是把他当成随身大夫了。
每次有人来找他要药,他都要先板着脸训上一通,说什么“你们这些人啊,命是自己的,别总拿它开玩笑”。
可训归训,该给的药一颗都不会少。
而且为了惩戒他们这些不爱惜身体的人,逗逗特意挑了最苦的药材来制药。
按他的话说,“让你们长长记性,下次就知道小心了。”
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是跳跳。
那天跳跳中了魔教的毒烟,被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紫的。
逗逗连夜熬了解毒丸,跳跳半昏半醒地吞下去,苦得当场就清醒了大半。他一把揪住逗逗的衣领,声音沙哑地质问:“我说神医啊,你在药里加了什么?我记得祛毒丸以前没这么苦啊!”
逗逗一脸无辜地眨眨眼:“良药苦口嘛,加了点黄连和苦参,清热解毒效果好。”
“你这是解毒还是要我的命?”跳跳差点把药丸吐出来。
逗逗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他背上,那一颗解毒丸就这么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跳跳噎得直翻白眼,趴在床边干呕了好半天,最后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逗逗,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跳跳这个人,有仇必报,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找回这个场子。
没过几天,他就趁着逗逗午睡的时候,偷偷溜进药房,把逗逗新配的一批药丸全都换了个遍,清热解毒的药换成了泻药,结果睡醒起来天气太热,就想着拿点清热解毒的药来吃,那天下午和傍晚,逗逗没少往茅房跑。
逗逗气得跳脚,满院子追着跳打,“我说那药闻着不对劲,原来是你动了手脚。”
“你不是神医嘛?这都没看出来?”
可跳跳轻功是七剑里最好的,身法灵动,在屋檐和树梢之间来回穿梭,逗逗累得满头大汗。
最后逗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气喘吁吁地喊:“你给我等着!我早晚要在你的药里下巴豆!”
跳跳停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格外灿烂:“那我等着,神医大人。”
那时候的日子,热闹得很。
虹猫想着想着,不觉有些出神。
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可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却不是眼前的海天一线,而是那些早已远去的时光。
那些吵吵闹闹,并肩作战的日夜,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虹猫?虹猫?”
一只手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虹猫回过神来,才发现蓝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他微微一怔,以他的警觉,换做旁人靠近,他早该有所察觉了。可唯独是她,他竟完全没有防备。
“你怎么了?”蓝兔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关切。
“哦,没事。”虹猫很快调整了表情,语气温和,“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他看着她,仔仔细细地看着。
蓝兔的模样和从前相比,确实有了一些变化。
她的五官还是那样精致好看,可眉眼之间反而多了一丝少女的青涩,这些都是不老泉水留下的痕迹。
她的武功虽然还在,可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却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不记得他了……
想到这里,虹猫的心口被轻轻攥了一下,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蓝兔就这样望着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看得见他眼底的那一抹忧伤,像是清晨水面上升起的雾气,若有若无,却又能让自己真切感受到。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到这样的他,心里也会跟着难过起来。
船舱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打着节奏。
寒天靠在另一侧的舱壁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虹猫和蓝兔相对而立的样子,眼神交汇,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
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惺惺作态。
那边厢,小狸和叮当还在拌嘴。
叮当吃了药之后精神好了不少,又开始跟小狸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谁也不肯让谁,越说越大声,眼看着就要从动口升级成动手了。
“好了。”虹猫终于开口了,“小狸,让叮当先休息吧。”
小狸撇了撇嘴,看了看叮当那张因为晕船而略显苍白的脸,到底还是收了声。
他抱着手臂,故作大方,“行吧,看在虹猫的面子上,我就姑且先放过你。”
“哼!”叮当不甘示弱地回敬,“要不是虹猫,本小姐早就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了!”
“得了吧,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你说什么?!”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蓝兔连忙上前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叮当你先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等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叮当这才气鼓鼓地躺了回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众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鱼贯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叮当掀开被子的一角,偷偷看了一眼关上的门,然后又缩了回去。
苦死了,她想,这辈子都不想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