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壹号的晚风,吹了一整夜。
楼上灯光明明灭灭,你和左奇函在宽敞安稳的江景大平层里,各自沉默歇息。屋内温暖干净、烟火安稳,窗外是彻夜流淌的城市灯火与江面波光。
而楼下。
那一辆黑色定制豪车,自昨夜深夜停稳后,再也没有挪动过半分位置。
整整一夜。
通宵未走。
你夜里好几次忍不住悄悄走到落地窗前,隔着二十几层的高空往下望。
夜色漆黑,车灯熄灭,车身静立在树影暗处,孤零零的,固执得近乎执拗。
你看不见车里的人,却清清楚楚知道——聂玮辰还在。
他带着一身未愈的伤,带着被碾碎的骄傲,带着从小到大从未受过的极致委屈,寸步不离守在楼下。
一夜辗转,你睡得极浅。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他昨晚卑微到极致的撒娇求和消息、他红着眼的慌乱、他当众认输撤销所有打压的狼狈模样。
失望是根深蒂固的。
厌恶卑劣手段是真的。
可那份曾经沉甸甸、毫无保留的偏爱,也是真的。
天光破晓,清晨来临。
旭日升起,江面泛着粼粼晨光,城市逐渐喧嚣。
车流往来,行人进出小区,无数车辆停靠、驶离、更替。
唯独那辆熟悉的黑色豪车,纹丝不动。
又是整整一个白天。
烈日高悬,初夏的气温闷热灼人,没有树荫遮挡的停车区闷热难耐。
你站在窗边看过好几次。
车子依旧安静停在原地。
没有离开,没有换位置,没有丝毫要放弃的迹象。
聂玮辰就这么在车里,熬完了一整夜、又熬完了一整个白天。
从深夜、到凌晨、到清晨、到正午、再到落日黄昏。
整整二十多个小时。
滴水未进、寸步未离。
他是从小养尊处优的顶级豪门少爷,从前连风吹日晒都极少经历,十指不沾阳春水,永远活在恒温舒适的圈层里。
何曾这样糟蹋过自己?
何曾这样卑微煎熬、受尽冷遇?
傍晚暮色降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夜幕再次笼罩整座城市。
就在你看着楼下车影心绪纷乱、迟迟无法平静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聂玮辰的专属司机,张叔。
是你认识很久、相处许久的老人。
从前你和聂玮辰在一起时,每次出门、接送、往返别墅,都是张叔照应,性格稳重温和,看着你们一路走过来,对你一直格外客气照顾。
你指尖微顿,犹豫两秒,接起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张叔疲惫又不忍心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无奈与心疼。
“小姐,冒昧打扰你了。”
他语气小心翼翼,明显是实在看不下去,才硬着头皮打来这通电话。
“我在楼下守了一天一夜了,聂少从昨晚到现在,整整二十多个小时,一步都不肯上车离开,不吃、不喝、不睡。”
“伤口昨天打架裂开过一次,渗了好几次血,我劝他上去处理、劝他回家、劝他先休息,他一概不听。谁劝都没用。”
“他就盯着楼上窗户,一句话不说,也不闹、也不吵,就这么静静坐着等。”
“我跟着聂少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从小骄养,半点苦都没吃过,半点委屈都没受过,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这样糟蹋过自己。”
“小姐,我知道昨天事情闹得很大,我也知道聂少这次做得太过分、手段太肮脏、确实是他错在先。”
“我不替他辩解什么,也不敢替他求情,只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张叔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的怕了。怕你真的不要他,怕你真的彻底走了。”
“他这一整天一夜,坐在车里沉默发呆,眼底全是红的,什么都不干,就盯着你住的楼层。”
“你能不能……哪怕就下来见他一分钟、说一句话也好?”
“让他别再这么熬下去了,他身体扛不住的。”
这一通电话声音不算小。
安静的客厅里,站在你身侧不远处的左奇函,听得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眼底掠过一层极淡、极冷、极隐晦的情绪。
他全程沉默,没有出声,没有插话,脸上依旧是温柔平静、通透淡然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心底,早已翻涌着清晰的私心。
他清楚知道。
只要你和聂玮辰复合,他就彻底回到原点。
回到那个默默退让、默默陪伴、默默不争不抢的配角位置。
回到那个被聂玮辰家世碾压、资源压制、永远低一头的处境。
昨天他险些家破业毁、一无所有,是你挺身而出、斩断不公、护住了他最后的体面和所有家底。
他好不容易赢来你的偏向、赢来你的维护、赢来和聂玮辰平起平坐的博弈资格。
他心底无比清楚、无比私心地希望——
你不要心软,不要回头,不要给聂玮辰任何重来的机会。
他希望这场决裂是彻底的、是终点。
希望从此以后,站在你身边的人,永远是他。
希望聂玮辰彻底退场,再也没有争宠的资格。
可他懂事、克制、体面。
他清楚你有自己的三观、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心软与底线。
他不能说、不能劝、不能挑拨、不能表露半分私心。
他只能安静站在一旁,装作淡然旁观,任由心底那份隐秘的占有欲和竞争心悄悄翻涌、沉淀、压抑。
电话那头还在静静等待你的回应。
你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彻底乱了。
原本无比坚定、无比决绝的底线,在这二十多个小时的彻夜蹲守、在司机真切的描述、在他近乎自虐的赎罪方式里,一寸寸松动、一寸寸发软。
你依旧无法释怀他背后阴私、卑劣伤人的手段。
依旧记得那天他赶尽杀绝、毁人家业的冷酷偏执。
可这一刻,你不得不承认——
聂玮辰的后悔,是真的。
他的恐慌,是真的。
他的煎熬,是真的。
他愿意放下所有身段、所有骄傲、所有顶级少爷的尊严,为你低头受罪,也是真的。
你不是铁石心肠。
你公正、理智、厌恶卑劣,但你也心软、也念旧、也看得见别人极致的悔改。
你心里无比清晰地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真的彻底醒悟,真的能改掉偏执阴暗、改掉输不起的性子、再也不滥用权势伤人。
如果他真的能彻底变成坦荡磊落的人。
那你……不是不能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错可以罚。
知错能改,可以原谅。
唯独不知悔改、屡教不改,才配得上彻底决裂。
你对着电话,声音轻轻的,带着明显的心软与动摇:
“张叔,我知道了。”
“我……我再想想。”
“你先让他好好休息、处理伤口、吃东西,别再这么熬自己了。”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出事的。”
说完,你轻轻挂断电话。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暮色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你微乱的眉眼上,衬得你心绪纷乱、动摇不定。
左奇函静静看着你的侧脸,将你所有的心软、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松动尽收眼底。
他依旧温柔沉默,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任何私心,只淡淡开口:
“你自己决定就好。”
“不用有负担,不用为难,我都尊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底那片刚刚安稳下来的天地,已经重新悬起了一块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