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送张海汐离开,张海楼从躺椅上站起来,临走说了句:“我快去快回。”
张海侠按了一下扶手上按钮,轮椅自动走了起来。这里面有个小机关,是张海汐改良组装上去的,方向可以自由控制。本意是如果她和张海楼哪天都不在,张海侠也能行动不受阻碍。不过,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上厕所,几乎很难看到两人分开,这个按钮也就成装饰了。
轮椅把他送回摊前,他将舶来品收起来,准备回去。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跑过来,盯着他手里的舶来品,张海侠绕过摊子到小女孩面前:“我们今天收摊了。”
“你快死了。”小女孩冷不丁说了句。
张海侠盯着小女孩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像漩涡一样。移开视线,环顾四周,街道上一切如常。
他回过头,继续问:“你说什么?”
“你快死了,你会死在你该死的事情上。”
话落,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留张海侠在原地,他心底微微一沉,生出几分莫名寒意来。心想,小女孩没由头跑过来,有人特意叫她来传话?可四处自己都查看了一遍,没有可疑人员。
正当他不解,刚才的小女孩回来了,被她娘拽着手硬拉过来。大娘圆润的脸庞看起来很亲和,她停在张海侠面前,笑着说:“小孩子说话没个把门,打扰到您,实在很抱歉。”
又看向小女孩,大娘当即收了笑:“你这孩子,不要再到处讲疯话了。别人会把你当疯子的!”
“我没有乱说,是爷爷临死前,他自己说的。”小女孩瘪着个嘴,眼泪啪嗒一下落个不停,她挣脱大娘的手跑开了。
大娘叹了口气,又看向张海侠说:“孩子平时跟她爷爷最亲,所以她爷爷死前说的话,一直记到现在。”
张海侠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放在心上。
大娘这才放心,她转身去找小女孩去了。
张海楼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他看张海侠一个人坐在那,问:“发生什么事呢?”
“没事。”张海侠摇摇头,看他还站在这问:“怎么还没走?”
张海楼没接话,把自行车停稳,伸手握住轮椅推手:“先送你回去,那边的事晚一点再去也耽误不了多少。”
张海侠坐在二楼小阳台里,视线落到楼下蹬着自行车离开的张海楼,他的背影慢慢模糊,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数百里外的胥城,早已笼罩在疫病的阴影之下。
张海楼踩着脚踏板,目光到处打量,他进城途中经过了三个村子,村里的情况比城里还要糟糕,到处都是腐烂发愁的尸体,无人收敛,就摆在路上,他曾经靠近查看过,身体发红溃烂,跟黄昏草症状别无二致。
将自行车停在某处,张海楼看着街道上盖满白布的尸体,不远处广场中心,有几波推着板车收尸的人,他找了个当地人询问,说是城后挖了个火坑,他们把尸体运到那里集中处理。又听那人说,这场疫病原本来源于胥城附近的三个小村子,就是张海楼经过的那三个。村子里都有在七月的第一周回来一个人,其余细节,还需要他自己再回去一趟。
他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发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女孩,脸上灰扑扑的,衣服也跟着破旧不堪。
张海楼看着她若有所思。
三天后,坝隆洲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半点没受到胥城毒草的侵扰,张海侠把摊摆在唬人的拱门前。张海汐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陪着他守摊,手里摇着蒲扇。今天日头正好,晒得人浑身暖烘烘的,困意翻涌,此刻她的眼皮子正在打架。
张海侠看到了,他按动扶手旁边的按钮,轮椅的两个轮子自动转了起来,来到张海汐旁边:“阿汐,如果累了就去休息吧。昨天你帮督办分局破案子,一晚上没睡。”
“没事,”张海汐摇摇头,笑着说:“我今天休息,而且海盐哥去了三天也该回来,刚好昨天又发了赏金,到时候我们可以去下馆子。”
两人正说着,张海汐余光瞥到不远处张海楼的身影,他骑着自行车穿过人流,一声铃响,张海侠也跟着转动轮椅看去,果然是张海楼。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后座坐着个小姑娘。小姑娘神情有点拘谨,抬起眼悄悄打量着张海侠和张海汐,她跟着张海楼下了自行车后,乖乖站在原地不动。
张海侠看见小女孩,脸色发愠,拿着蒲扇问张海楼:“她是怎么回事啊?”
张海楼让小女孩先等会,他进去给她拿座。才推着自行车,走进拱门,边走边回应张海侠:“放心啊,她没中毒,我专门在城外守了三天,身上消毒啊,洗澡,都处理过了。”
搬了两个凳子走出来,一个放到小女孩旁边,一个自己坐,他继续道:“这种毒,你我都熟,如果是中毒的话,三天之内肯定就会出现溃烂。”
张海汐听着张海楼说,注意却全在小女孩身上,觉得眼前的小妹妹有点腼腆,不过能从胥城被张海楼捡回来,估计双亲都不在了,见到他们怕生也正常。
又见张海楼对着张海娇说:“张海娇,叫虾叔,叫她——”
张海汐立马出声打断:“不对吧,海盐哥。你让海娇管师兄叫叔,岂不是管我叫姨了。”
张海楼看向她,故意逗张海汐道:“不好听吗?”
“海盐哥,你取名字的品味,我是一如既往理解不了。”张海汐摆手拒绝,说:“我看着也才二八年华呀,咋能叫姨。”
张海汐眉眼弯弯,看起来和蔼可亲,对着海娇说:“海娇你好。我叫张海汐,海汐的汐,潮汐有信应时归。你可以叫我小汐姐姐,或者阿汐姐,以后你就是档案馆的一员了。”
张海娇眼睛倏地亮了,她望着张海汐,轻声喊了句:“小汐姐姐。”
张海汐同样笑着回应她。
张海侠用蒲扇挡着脸,低声问张海楼:“你给后辈取名字,用平辈的字?”
“师父说了,流落海外的,可以用海字辈,以示疏离漂泊。”张海楼正低头整理自己的鞋带。
小女孩的目光移了过来,喊了句:“虾叔。”
张海侠看着她,叹了口气:“我叫张海侠,侠客的侠。他叫张海楼,楼宇的楼。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将手里的蒲扇递给张海楼,张海楼接过扇了起来,说:“这是一句诗吗?”
果然正经不过三秒啊,张海汐在心里说。
张海侠伸手碰了一下张海楼肩膀:“我让你给人家扇。”
“对了,海盐哥,督办分局赏金下来了,我请大家去下馆子。”张海汐站起来说:“也刚好欢迎海娇正式加入我们档案馆。”
张海楼闻言,应了一声:“好啊。”
四人将东西收进屋后出门,他们就近找了家饭店,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肴,席间气氛轻松,张海楼开始吹他以前的英雄事迹。张海娇安静坐在一旁,眼底满是新奇,这是她失去家人后,吃的最安稳的一顿饭。
吃完饭还剩了一点钱,张海汐留了一半当做日后饭钱,剩下一小半则在杂货铺里挑了些肉片,青菜和酱料,准备晚上涮火锅吃。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档案馆的小院石桌上,支起一口小锅,滚烫的汤底咕嘟咕嘟泛起细碎的气泡。晚风裹着海上凉意漫过来,四人围坐在桌前等待。
张海侠递出一个风车给旁边的张海娇,他手边还放着一个。张海娇接过风车,轻轻呼出一口气,风车转了起来。她抬眼看向张海侠,眼里藏着怯生生的惊喜。
张海楼正在下菜,张海汐坐在旁边,目光注视着两人。自从档案馆解散以后,她很少看见师兄笑了,他的神情好似总被一层阴霾笼罩着。
张海侠把另一只风车递给张海汐,她盯着面前的风车愣了几秒,对于风车,小时候她常跟在两人屁股后面跑,有次见到隔壁小孩手里拿着个风车,她其实见过不少新奇的东西,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心性,心里就惦记上了那个风车。
隔天一早醒来,就在房间里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她知道是师兄和海盐哥做的。
回过神,张海汐笑着拒绝:“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了。”话虽这么说,她依旧接过张海侠手里的风车。
两只风车在晚风里轻轻转动,张海楼对三人说:“好了,可以吃饭了。”
四人拿起桌上的筷子,张海侠先给海娇夹了一筷子,海娇看着碗里的肉,笑着对他说:“谢谢虾叔。”
张海侠淡淡一笑。
他又夹了一筷子给张海汐,接着是张海楼,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学着海娇的语气说:“谢谢虾叔。”
锅里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化开了夜晚海风吹来的寒意,也驱散了档案馆这段时日萦绕不散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