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沸腾的声响慢慢沉寂。晚饭后,几人收拾完桌上的残局,张海汐带张海娇到她卧房隔壁的一间空房,这间是以前一位档案馆探员住的,因为档案馆解散也就空出来了。
房间已经被打扫出来了,张海汐帮张海娇收拾好东西,看着她睡着才出来,轻声关上门,回到阳台,张海楼和张海侠此刻正坐着等她。
“海盐哥,胥城你查的怎样呢?”张海汐走过来,坐在张海楼对面问。
张海楼拿出笔记,放到桌上平展开来,张海汐和张海侠俯身察看,有三个字被圈了出来——南安号。
看到这个名字,张海汐想到了厦城董家,那是本地最大的船商世家,手握规模庞大的远洋船队。南安号正是他们旗下最大的一艘客轮,常年往返南洋各地,航线四通八达。
对面的张海楼缓缓说:“黄昏草,最早是在这三个村子同时爆发。”
闻言,两人瞥了眼纸上的其他记录,张海楼说的那三个村子上面也标记好了名字。
张海楼说:“而且这三个村子里,中毒的第一个人,都是在七月的第一周,搭乘从厦城到峇来的南安号。厦城的新闻我查过了,没有人中了黄昏草毒,也就是说,这三个人肯定是在船上中的毒。”
他凑近两人,指尖滑过笔记,继续说:“你们可以再仔细看看这三个村子的位置,刚好平均分布在胥城,我觉得是有人故意地找到这三个人,让他们携带黄昏草毒,同时回到村子,这样黄昏草蔓延的速度,就能达到最快。如果这次的事,也是当年黄昏草的军阀所为,那他们的人很可能就在南安号上。”
“师兄,海盐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些军阀特地选了南安号这艘客流量大的远洋客轮,就是为了让黄昏草感染胥城和周围的村子?”张海汐抬头看向两人分析:“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胥城绝不是终点,可是按照传播速度来看,坝隆洲应该在胥城感染后的几天内也迅速遭殃,但现在洲内依然安然无恙。”
张海侠淡淡开口:“胥城是那家伙的地盘。”
“你是说张瑞朴?”张海楼看向张海侠。
张海侠点头。三人初来南洋在调查完邪神案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刺杀,不过对象是谁当时并不清楚。
胥城里有一片占地很广的橡胶园,是一个有钱侨商的名下私产,他们摸进橡胶园,靠着橡胶树的遮挡准备进入中心地带的宅子里。快走到尽头时,三人一眼瞥见宅子外面站着的男人,正是当时在盐碱地下面遇到的张瑞朴。
张瑞朴也看到了他们,他周围围着许多当地土著,听说是张瑞朴专门豢养起来的,并且与那群人关系极好。他对着那群当地土著下令抓到他们活埋,幸亏三人脑子还算灵活,才躲过一劫。
张海汐静坐在对面,听着两人的商议。
张海楼目光落在笔记上说:“我去胥城调查的时候,也确实碰到了张瑞朴的手下在收敛尸体。”
“胥城是张瑞朴的地盘,黄昏草毒爆发,对他来说损失最大,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坝隆洲到现在仍然安然无恙的原因。”
“要不要上船查查”张海侠看向张海楼,开口提议。
张海楼嗯了一声。
“船什么时候再靠岸?”张海侠问。
张海楼说:“下周。”
张海侠听闻点点头,他侧头又看向右边的张海汐:“南安号是开往厦城的,你如果要去查案就把阿汐带上,两人之间还能商量个对策,而且查案就一定要查全程,到了厦城再下船。”
张海汐和张海楼互相看着对方,她们听出了张海侠的话外音,他是想让她和张海楼回厦城,自己一个人留在南洋。可是他们三个人当初一起签的卖身契,就说过要一起回厦城,少了谁都不行,两人错开目光,陷入沉默。
“就算是底层单层票,我们的钱也只够买两张的,而且到时候你们回来,也得是一年以后。”张海侠说。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已经想过了,把这卖了,咱们就能买三张票一块回厦城了。”张海楼靠在椅子上,语气故作轻松道:“而且,还能以查案的方式回厦城,绝对不算逃兵。”
“卖档案馆,亏你想的出来,你怎么不把我也卖了?”张海侠说。
张海楼指着身侧的房子说:“大哥啊,这荒废三年了,都是身外之物,总得先替活人考虑吧。”
张海汐抬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他俩,此刻她的眼里仿佛多了一层东西,但依旧没有出声。
张海侠叹了口气,难得点了点头说:“你和阿汐回去,回去查查俸禄为什么没有到,顺便看看师父。如果南部档案馆没了,你俩就别回来了,给我发个电报,咱们就此别过,没必要陪我耗死在这。”
“是啊,海盐哥,要不你听师兄的话,回厦城。”张海汐开口。
对于突然“叛变”的张海汐,张海楼语气激动问:“不是,小阿贝,你站哪头的?”
张海侠视线也转向她,张海汐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道:“海盐哥,关于军阀为什么要传播黄昏草,峇来邪神案背后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还没有弄清楚,你应该去查的,这是你要走的路。我会陪师兄待在南洋,等你回来。”
“阿汐,其实你不必”
张海侠还没说完,张海楼出声打断,他拒绝道:“不是,我把你们两个留在南洋,一个人回去多尴尬呀,而且钱不是我们三个人的嘛。”
“海盐哥,南洋这边总要有人留下来,守着档案馆,守着师兄。这笔钱是我们共有的,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你去完成你的事,这里交给我就够了。”张海汐说。
张海侠望着张海汐的侧脸,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话到嘴边又被他沉了回去,他微微垂着眼,算是默认了她的选择。
张海楼注视着两人不语,几秒后,他摇摇头道:“算了,我还是先查那三个村子吧。”
他抿了一口桌上的茶,茶香回甘却带点苦涩,说:“也许你俩说的对,这样我们三个都不用回厦城了。挺好。”
这场谈话终究没有达成一致,三个人各自揣着心事结束了对话。张海楼依旧跟之前一样照顾张海侠,等忙完一切,他借着月色出了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听得到暗处躲着的野猫叫声。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个晃神,停下脚步,街边景象瞬间变成汪洋大海,这是他们当初转正的地方。
张海楼踩上礁石,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颗石子。
咚——
咚咚——
石子落入海里,砸出几道闷响,最后沉了下去,不见踪影,耳边交织着海浪声,他的速度不断加快。
而档案管里,躺在床上的张海侠也迟迟没有睡着,他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出神。
张海汐则在阳台坐着没有离去,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周围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不由觉得今夜的星空格外地暗沉,像是被一层黑纱给笼住一样,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张海楼带着外面买的早点回来,他把早点放到桌上,瞥见旁边摆着的行礼箱,走过去看,里面放着沓钱和一身黑色制服和几件常服。
他第一反应是张海汐放的,拿起行李箱上的钱,察觉到背后站着个人,阳光从外面打了进来,落到背后人身上,折射出她的影子,看个头不像张海汐,他瞬间明白身后的人是谁了。
转过身看向张海娇,说:“这么快就投诚呢?”
张海娇站在门口,她头发后面带着朵明艳的黄色小花,整个人比起前一日的拘谨,她多了几分松弛。说:“虾叔和小汐姐姐说,你特别想回厦城,心里有想做的事很不容易。小汐姐姐说,她能看出来虾叔很羡慕你。”
“所以你们就要赶我走?”张海楼说。
张海娇继续道:“你不是说,你把我带回来,就是要把虾叔当亲爹伺候嘛,现在小汐姐姐也在,我们会照顾好虾叔的,你可以放心离开。”
张海楼眯着眼打量她,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是张海侠和张海汐教你这么说的?”
张海娇摇摇头,她笑着说:“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呀。以后就是我跟虾叔还有小汐姐姐相依为命,我们会努力做生意,等存够了钱,就来厦城和你团聚,你大可以放心离去,没你死不了的。”
张海楼没再说话,他攥着手里的钱,上了二楼去找两人,先敲了张海汐的门,半天没人回应,顺着走廊直走到尽头,张海娇也跟在身后,推开张海侠的房门,带着怒气道:“张海侠,张海汐,你俩这样有意思吗?”
话完,他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视线落到房间每一个人的身上,靠窗边书桌旁,坐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是许久不见的张瑞朴。他手里拿着张报纸正看着,而四周则站着几个壮汉,张海汐坐在床前的一个小沙发上,旁边是坐在轮椅上喝茶的张海侠。
见张瑞朴放下报纸,不苟言笑地回视自己,张海楼说:“被踢出档案馆,你还有脸到这来。是我送你进大牢,还是我送你进去。”
四周的壮汉听闻,纷纷拔出腰间的配枪,指向张海楼,而张瑞朴则收回视线,十分悠闲地开始打量起这间房子。
张海侠见状立马喝止张海楼:“不要轻举妄动,叫张瑞朴先生。按辈分来,他还是师父的长辈。”
张海汐坐在一边,观察着屋里的局势,张瑞朴带着这么多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四个想突围,恐怕不止见血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