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寒意钻入张海楼的脊背,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他趴在礁石上面,缓缓睁开眼,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张海侠三个字瞬间从脑海里跳了出来,他艰难抬头环顾四周,一眼发现昏迷不醒的张海侠。
张海楼咬紧牙关撑起身体,浑身酸痛,只能一点一点挪过去。他伸手去探了张海侠的呼吸,当热气洒在指尖时,紧绷的心才稍稍松懈。可视线落到张海侠的后背时,身体骤然僵住。爆炸高温烧穿了衣服,露出灼烧红肿的皮肉,视线缓缓下移,双腿伤势更加严重,大片皮肉红肿,四周隐隐起了白色水泡。
耳边不断响起浪花翻涌的哗哗声,声音越来越急,一遍遍捶打着礁石。张海楼注视着张海侠许久,猛然抬起头,目光注意到不远处的浮木。他喉咙干涩刺痛,声音彻底哑了:“虾仔,别睡,我带你回家。”
张海楼爬了起来,重新下水去捞浮板,他坐在礁石上,手上是不远处林子里的树藤,用来固定浮板。当一切都做好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张海侠放到浮板上,自己则下半身沉在海里,上半身护着浮板,当做人工木桨,在海上游了起来。
南洋的气候一直是潮湿闷热,到了晚上则瞬间寒风瑟瑟,张海楼整个人泡在水里,身体早就止不住地发抖,他咬着牙硬撑着划了很久,下肢早就被冻得没有知觉,意识也渐渐快被海水吞噬,每当他要沉下去时,看到浮板上张海侠因为自己而浑身是伤的模样,又瞬间清醒过来,反反复复过了很多次,听到啪的一声,树藤骤然断裂,浮板瞬间四分五裂,如同朽烂的木片一般散开。
在张海侠的身体快落入海中的那一刻,他立马游过去,整个人支撑着张海侠的身体,将人安置在其中一块还算完好的浮板上,他静静直视张海侠眉眼,身体不由前靠了靠,抓着浮板的手却一点点地松开,他感觉身体像是被灌了水的棉花,直直往海里砸,望着落入海面的零星月光,抬手想要抓住,眼皮跟石头一样重。
张海楼的意识陷入朦胧,他不由回想起多年以前,他还没来南洋公干,跟着虾仔和小阿贝还生活在厦城,那个时候师父正在训练他们的观察力。
张海琪拿了三个素描本,和三根铅笔放到桌子上,她看了一眼燃起的线香,对三个人说:“现在你们三个互相观察,一柱香之内必须找出对方最典型的特征,并画在纸上。”
说完这句,她坐回对面雕花木桌前,靠着椅子小憩。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他们各自拿了一份纸和笔,太阳光影从门前走到了窗边。
张海琪已经醒了,她静坐盯着三个徒弟,最外面的张海楼侧过身,将素描本举了起来,笑眯眯地对着她展示:“师父”
画纸上面是一只画眉鸟。
“张海楼,你画什么呢?”张海琪盯着上面的图案说。
张海汐听两人说话,抬头看着他们,身旁的张海侠依旧埋头苦画。
张海楼说:“画眉鸟,像吧。”
张海琪微微皱着眉,她压着火气问:“画画眉鸟做什么?”
“好看啊。”张海楼笑着说。
张海琪垂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握紧,望着把她话当耳旁风的张海楼,想扇他的心都有了,但想了想好歹是自己教出来的,于是硬挤出一个笑脸,点了点头。
她侧头看向旁边的张海汐说:“小阿汐,你画的怎么样?”
张海汐刚准备举起素描本,张海琪瞥到旁边的张海侠,神色骤然一变,严肃道:“张海侠,你眉毛是怎么回事?”
张海汐闻言看向旁边的张海侠,张海侠抬头,才发现他右边半张脸,眉毛比之前粗了两倍,像只毛毛虫一样,看起来相当滑稽。
张海侠说:“张海楼给我画的。”
背对着两人的张海楼对张海琪说:“师父,画眉鸟当然要画眉,我用他的眉毛练习一下。”
“难怪”张海汐默默道:“我说刚才两个人咋突然挨一起了。”
张海琪说:“张海侠,眉毛洗了去。”
“好”张海侠起身,走向外面的水池。
屋子里只剩下张海汐和张海楼,张海琪从雕花木桌前走了过来,她站在两人中间,拿起桌上张海侠那只画笔,在张海楼的画纸上画了起来。她寥寥几笔,一只栩栩如生的蛇赫然出现在纸上,张海汐凑过来看,蛇吐着信子,那双竖瞳冷冷盯着前方,下一刻仿佛就要将人生吞活剥,让她感觉不寒而栗。
张海琪表情严肃,对着张海楼缓缓道:“这是你的本相,你要克服你的本相。”
张海楼盯着纸上巨蛇问道:“不过师父本相是什么,要不你跟我说清楚点。”
“你的本相是蛇,蛇会吞噬一切。”她将那张画着蛇的那一页拿起来,慢慢覆盖住旁边的画眉鸟说:“这也无法怪你,你是从地狱里面活下来的,你儿时经历的一切,让你的性格变得如此扭曲,行事诡谲。就像你因为太强大,不经意,你的性格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张海汐望着张海琪,她的话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又看向对面的张海楼,眼里全是对他的担忧。
张海楼反而沾沾自喜问张海汐:“我很强吗?我也这么觉得。”
“师兄,你还真是,永远也找不到重点啊。”张海汐嘴角微微抽搐。
张海琪看着他继续道:“那你明白了么,能做到吗?”
“明白了,能做到。”张海楼点点头。
张海琪认真地打量了张海楼一眼,能看出来他脸上的神情是懵懂的,摇摇头道:“我觉得你没明白。”
张海楼道:“真明白了。”
“你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张海琪从两人中间离开,此刻张海侠从外面走进来,他脸上沾着水珠。她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你走了狗屎运,有张海侠和张海汐在你身边,他们会提醒你。”
张海侠坐回自己的位置,见张海楼看着自己,手上还带着水珠,给他脸上添了一笔道:“听到没有,对我好点。”
画面轮转,又回到他刚踏上盘花海礁的时候,张海汐扔给他一只哨子,说是距离再远,张海汐都能听到。恰巧此时,身边响起一道声音,她说:张海楼,你还不能死,不是说好的三个人一起回厦城吗?你死了,张海侠怎么办?他还等着你啊!
海水不断往嘴里灌,他猛然睁开眼,见自己身在不断往下坠,立马调整呼吸方式,望着海面上的月光,用尽全力往上游去,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他冲破海面,冰冷的夜风迎面撞来,反而将他最后一点混沌都吹没了。张开双臂,缓缓游到张海侠身旁,他手搭在浮板上,另一只手拿着哨子,放到嘴边,声音贯破海面,海水震起余波,他下意识去捂张海侠的耳朵,心想:“这威力确实不一般啊。”
黑夜里,两米之外看不清方向,只有头顶稀疏的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不远处有个极其微弱的光影缓缓靠近,张海楼眯着眼睛,看出那是行船的探路灯,不时响起哨声,他抬手挥了挥,喊道:“我们在这!”
船向他们开过来,他泡在海里望着船上抛出绳子的张海汐,准备去接时,眼前瞬间一黑,头伏在张海侠胸口,昏了过去。
数日后的北海码头,一群穿着军装的人整齐踏步而来,他们分作两列,各自站在码头的一边,目光纷纷看向他们的司令。
男人表情冷峻,额前碎发垂落,恰好掩住半边眼眶,若是细看,他左侧眼珠凝滞无光,无论光线如何变动,它始终没有半点起伏。
这人叫做莫云高,是北廉莫系军阀的首领。
他缓缓走向码头,站在码头中央的是他的副官,名字叫做陈俊祥。
陈俊祥转身迎上上去,将手里的书信交给他,随后道:“师座,船半个月前从盘花海礁出发,今天刚刚到港。这是陈副官的亲书信。”
莫云高接过信,打开看上面的内容——师座敬启,漂泊十年,弟子幸不辱命,取得黄昏草种子,完成您的嘱托,请师座务必小心,海事督办府下属南部档案馆,属下在盘花海礁所遇之人,为档案馆探员张海盐,除另,黄昏草已然扩散,船阵士兵皆数感染,其他人已全部灭口,船上士兵断不可留,以绝后患。
有两个士兵从船上下来,附到陈俊祥耳边说了情况,他们去拿陈副官怀里的黄昏草,但是怎么也取不下来,该怎么办想请他定夺。
陈俊祥挥了挥手,他上前一步,对莫云高说:“师座,陈副官的尸体已经僵硬,罐子取不下来。”
莫云高冷冷道:“斧头干嘛用的?”
陈俊祥点点头,对着士兵吩咐道:“把手砍掉,罐子取下来。”
士兵接了命令,找来了斧头,手起刀落,很快罐子被他们拿在手里,从船上下来。
莫云高转身,他指着陈俊祥道:“南洋这个海事督办府下面的,叫做,南部档案馆,你给我查清楚,好不好。”
“查到之后,如何处置?”陈俊祥看着他问。
莫云高捋了捋头发,露出他的那只义眼,他嘴角不断上扬,表情变得扭曲:“刚才信上说,那人叫张海盐,他姓张。”
“是。”
莫云高迈步走向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身后响起子弹上膛的声音,接连不断的枪声接踵而至,犹如一场黑色交响乐,他握着手里的信,心里那颗尘封已久的种子终于发芽。
张家人,我终于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