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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逆局一瞬,唇间烬火

烬烈

黑羽地下禁闭室,沉埋于整片基地最底处,隔绝天光、隔绝风声、隔绝一切外界烟火气。

这里不是常规审讯区域,不对外开放记录,不录入执勤档案,是组织专门用来关押涉密重犯、隔离眼线、封锁脏秘密的私密囚笼。

四壁皆是冰冷粗糙的灰白色水泥墙,常年潮湿阴冷,空气凝滞厚重,吸入肺里是化不开的寒意。屋内陈设单调到极致,只有一张铁质单人硬板床,铁架冷硬刺骨,薄褥形同虚设,躺上去便是实打实的冰凉硌骨。

惨白顶灯高悬穹顶,光线锋利得近乎残酷,直直倾泻而下,不留半点阴影,将屋内一切细节映照得纤毫毕现,也将床上少年狼狈紧绷的模样,死死钉在这片无声的禁锢之中。

张函瑞被牢牢缚于床面。

粗硬耐磨的黑色尼龙绳层层叠叠缠绕、锁紧、勒死,没有一丝松动余地。手腕、小臂被向上提拉固定在床头铁架,双臂完全悬空绷直,五指无法屈伸,连指尖微动都被彻底限制。腰腹、膝弯、脚踝尽数被绳结锁死,深深嵌进深色衣料,勒出一圈圈紧绷的压痕。

他整个人被完全平铺钉死,不能侧身、不能低头、不能辗转、无法挣扎,姿态僵硬端正,却狼狈得彻底。

数小时前,他深夜潜入黑羽机要档案室,领命窃取高层加密文件。

自陈思罕被组织以“五个月高层专项特训”为名外派消失后,所有说辞都太过笼统、太过刻意。五月音讯全无、五月踪迹空白、五月官方闭口不提,其余所有人被刻意拆分、单独执勤、彼此隔离。

张函瑞心底疑虑日积月聚。

他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察觉组织要灭口七人的阴谋,更不知道自己会被列入逐杀名单。

他心存疑惑,却依旧信任组织体系,从未想过这层层骗局之下,是屠戮、实验、覆灭人性的滔天罪孽。

深夜的情报室沉寂得可怖,冷白的仪器微光割裂浓稠的黑暗,空气里漫着冰冷的危机气息。张函瑞借着夜色掩护,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守备机关,指尖颤抖又熟练地破解锁码,一心要窃取机密情报完成任务,而两大派的暗卫正随时准备逮捕。而两派自以为全程安全无误。

张函瑞也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入暗处伫立的张桂源眼中。

张桂源早已察觉室内异动,身形隐在阴影里,心口却早已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挣扎。他再熟悉不过眼前的人,这是陪他走过懵懂年少、与他共享过所有温柔期许的张函瑞。曾经并肩而立、岁岁相伴的画面在脑海汹涌翻涌,温柔旧忆历历在目,可如今世事颠离、阵营对立,他们身在两方、各司其职,早已是身不由己的对手。

看着张函瑞执意执行任务、步步踏向险境的模样,心底万千不舍与疼惜,最终都被冰冷的立场强行压住。在张函瑞指尖即将触碰到机密文件的刹那,张桂源敛去眼底翻涌的痛楚,决然跨步而出。他指尖微微发颤,带着万般隐忍的不舍,却依旧出手干脆利落,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张函瑞后颈。

力道刻意收了分寸,却足以让对方瞬间失力。张函瑞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身躯一软,径直栽倒下去。

张桂源稳稳托住坠落的少年,掌心贴着熟悉的温度,眼底满是荒芜与疲惫。他情急之下的出手,从不是为了制服敌人,而是赌着私心、不愿让年少挚爱被监控发现,落得惨死结局。也正是这一念私情的举动,阴差阳错彻底打乱了上级早已布置周全的抹杀计划,暗卫全部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既定的死局骤然破碎,冰冷的处决被迫中止,两大派首领恨铁不成钢,却迫于表面。

“带去审问。”

张桂源
张桂源

“是。”

张桂源领命,殊不知自己有心之举,拯救了自己的爱人,打乱了组织的计划。

张函瑞落网之后,心境死寂却毫无怨毒,不反抗、不辩驳、不躁动,只剩一片沉甸甸的茫然与郁结。

在黑羽全员认知里,暗阁是滥杀、施暴、私设人体实验的罪恶源头,是永世敌对的邪祟阵营。

而张桂源,是黑羽耗费数年全力栽培、亲手打磨出的最忠诚、最锋利、最无软肋的执行者。

五年前城郊厂房一别,老屋轰然坍塌,命运粗暴撕裂八人羁绊。黑羽救下四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洗脑驯化,一遍遍镌刻进骨血——

效忠黑羽,即是正义。

斩杀暗阁,即是救赎。

五年洗脑,五年驯化,五年战场刀刃相向。

张桂源硬生生磨平年少所有温柔、所有软意、所有稚气赤诚。他逼着自己冷心、冷情、冷血,逼着自己在每一次对峙中狠绝出手。

五年对立,五年厮杀,五年真假难辨的兵戎相见。

他骗过所有人,骗过上级、骗过战友、骗过冰冷战场。

唯独骗不过自己心底深处,那道名为张函瑞的、永远无法结痂的旧疤。

禁闭室厚重的金属门被人从外推开,低沉机械的开合声响刺破长久死寂。

军靴踏地,步步沉冷。

张桂源一身纯黑制式作战服,线条利落冷硬,肩背挺拔如刃,周身气压低得压抑逼人。眉眼覆满寒霜,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笔直,整张脸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只剩职业执行者的绝对冷硬。

墙角监控红点恒定闪烁,全程录像、全程直播、全程上交高层存档。

耳麦里,传来顶层毫无温度的机械指令,字字勒令、毫无转圜:

【暗阁核心探子张函瑞,渗透机要区域,涉嫌窃取最高涉密文件。拒不配合,态度顽固。无需姑息,强制撬开全部情报。】

张桂源缓步停在床沿,居高临下,垂眸俯视被完全禁锢的少年。

时隔五年,咫尺相望。

少年褪去年少软糯稚气,眉眼清隽疏朗,轮廓干净利落。纵使被绳索牢牢钉死、狼狈受制,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傲骨未折分毫。

最诡异、最反常、最让人心慌的,是他过分的安静。

从被捕、押解、入囚、缚身至今,张函瑞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不求饶、不辩解、不嘲讽、不挣扎、不对视。

长睫轻垂,遮去眸中所有情绪,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落了霜的石像,死寂、沉稳、无波无澜。

审讯场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狂悖抵抗、激烈对峙。

是这种彻底的沉默。

不是畏惧,不是认输。

是早已做好一切最坏打算,是心已沉底,是万事无惧、唯死而已。

张桂源喉间微紧,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极不安稳的异样。

他俯身逼近,阴影沉沉覆下,嗓音冷冽低沉,带着制式审问的绝对压迫:

张桂源
张桂源

“私自渗透黑羽腹地,盗取机密。目的是什么?说。”

四围寂然,无人应答。

张桂源
张桂源

“暗阁指派你潜入的目标是什么?实验体资料?药剂数据?还是据点布防?”

一句句审问沉落,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默。

张桂源指节缓缓收紧,心底的烦躁、不安、陌生的心慌层层堆叠。

他太熟悉张函瑞。

他软时温顺澄澈,倔时执拗刚烈,却从不会这般死寂荒芜。

他目光极细、极沉,一寸寸扫过少年苍白紧绷的眉眼、紧抿无血色的唇瓣、细微起伏的胸廓,最后定格在对方始终轻颤的唇间。

不是呼吸颤动。

是隐忍、是克制、是口腔内部极细微的蠕动。

幅度极轻、极隐秘,若非室内死寂到极致、若非他紧盯不放,绝无可能察觉。

电光石火间,一个冰冷至极的猜测狠狠砸进张桂源脑海——

卧底被俘、涉密落网之人,最后的自保、最后的决绝、最后的无声退路。

自尽胶囊。

一旦身份彻底暴露、一旦即将被严刑逼供、一旦所有秘密濒临崩盘,瞬间咬碎,封喉毙命,永无口供可撬。

张函瑞从落网至今的沉默,根本不是顽固抗审。

他是在等时机。

等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悄无声息了结自己。

他从没有打算活着走出这间禁闭室。

宁愿死。

也不愿被自己审问。

宁愿死。

也不愿吐露半分信息。

宁愿死。

也不肯与他对峙分毫。

滔天的怒意、猝不及防的慌乱、无处安放的酸涩与心碎,瞬间冲垮张桂源五年筑起的冰冷壁垒。

下一瞬,他动作快得凌厉霸道,不带半分犹豫。

大手骤然扣住张函瑞下颌,指腹强硬卡在两侧颌骨,力道沉狠,强行抬升、施压:

张桂源
张桂源

“张嘴。”

压迫感铺天盖地,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压抑的戾气与颤抖。

张函瑞牙关死死咬合,唇瓣绷得泛白,眼底终于破开一层死寂,翻涌着宁死不屈的倔强与隐忍。

他不肯松口。

口腔里细微的动作仍在继续,固执、决绝、以命相抵。

张桂源心口又痛又怒,力道再添三分,强硬撬开他紧咬的齿关,拇指探进温热口腔,不顾黏膜摩擦的刺痛、不顾少年本能的抗拒躲闪,指尖深入深处,精准一抠。

一枚剔透冰凉、裹着湿润温度的凝胶胶囊,被硬生生取了出来。

小小的一枚,轻得刺眼,冷得刺骨。

是真的。

是他誓死缄口、誓死赴死的最后底牌。

张桂源指尖攥着胶囊,整个人骤然僵滞,浑身血液近乎逆流。

五年对立、五年厮杀、五年他自以为的手下留情、自以为的余情未了、自以为的彼此拉扯。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他一厢情愿。

对面的少年,早已做好死在他掌心的结局。

怒意、委屈、恐慌、心碎齐齐炸裂,冲毁所有理智。

他抬手,力道猝不及防。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震彻整间囚室。

力道沉而狠,猝然落下。

张函瑞的头被狠狠打偏,苍白侧脸瞬间浮起一片滚烫清晰的红印,皮肉火辣辣灼烧发麻。被牢牢缚死的躯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震颤,肩线一瞬绷紧,隐忍到极致。

他不躲、不怨、不恨、不哭。

只是垂着眼,安静承受,沉默得近乎悲凉。

禁闭室死寂得恐怖,顶灯嗡鸣震颤,心跳轰鸣耳畔。

张桂源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唇瓣被抠破的细碎血痕、手腕深勒的青紫淤痕,心底汹涌翻涌出浓烈的悔意。

悔动手,更悔心痛。

可怒意依旧死死盘踞胸口。

怒他决绝赴死。

怒他从不信自己。

怒他宁愿一死,也不肯给自己半句解释。

怒这荒唐对立、荒唐宿命、荒唐被操控的手足相残。

他俯身,眼底隐浮红丝,语气压抑得近乎颤抖:

张桂源
张桂源

“你打算咬碎它?”

张桂源
张桂源

“打算死在这里?”

张桂源
张桂源

“死在我面前?”

三句诘问,句句沉戾,句句含痛。

张函瑞缓缓抬眼。

那双清透干净的眸子静静望向他,无怒、无恨、无怨、无悲,只剩一片荒芜死寂,仿佛看透所有浮沉,看淡所有拉扯。

他不答,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无声胜有声。

答案昭然若揭。

是。

接下来的漫长审讯,是一场极致煎熬的无声拉扯。

张桂源一遍遍逼问、施压、威慑、突破。

情报、目的、内线、任务、潜入缘由。

所有问题,尽数石沉大海。

张函瑞始终缄口沉默,以一身傲骨,对抗所有逼供、所有压迫、所有盘问。

监控不停拍摄,高层持续施压,耳麦里冰冷的催促指令一次比一次强硬:

【动用刑罚。】

【强行破防。】

【务必撬出全部机密。】

可张桂源看着床上沉默隐忍、遍是勒痕的少年,看着那片未消的掌印红痕,心底所有杀伐狠绝尽数崩碎。

他可以对所有敌人冷血无情、下手决绝。

唯独张函瑞,他永远下不去狠手。

五年冷酷皆是伪装,五年绝情全是演戏,他骗遍天下,唯独骗不了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与偏爱。

他一次次以犯人状态不稳、随时晕厥、失去审讯价值为由,强行拖延刑罚、搪塞高层、压住所有酷刑指令。

人前,他维持着冷面执行者的模样,应付监控、应付上层、应付规则。

人底,他被少年的沉默、决绝、赴死之心,寸寸凌迟。

僵持许久,高层彻底失去耐心,落下最终不可逆指令:

【放弃审讯。立刻带入主层。】

“主层”两字入耳瞬间,张桂源浑身彻骨发冷。他绝不能带人去主层,否则张函瑞面临的就是一个必死的结局。

怎么躲?怎么辨?

张桂源眼神余光突然撇到地上,一滩暗红色粘稠的血液和桌上干净无污的药瓶,想到一一“实验层”。

他权限顶尖,五年以来,却从未获准踏入半步。

高层永远含糊其辞,只说是关押重叛、重罪、危险分子的禁区。

无数说不清的违和、无数不对劲的平衡、无数两大组织明明死敌却从不尽灭彼此的诡异局势,在此刻隐隐串联成线。

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滔天的、不祥的疑虑。

他压下动荡心绪,解开张函瑞身上死死勒紧的绳结。

动作依旧冷硬制式,可指尖触碰到手腕深浅交错的青紫勒痕时,却极轻微、极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

全程,张函瑞依旧沉默顺从。

不反抗、不挣扎、不挣脱,任由他动作,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疲惫与茫然。张桂源只贴进张函瑞耳边轻念:

张桂源
张桂源

“跟我走,信我。”

张函瑞立刻读懂,眼神一暗。

绕开监控区。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通往地底最深处的狭长通道。

通道幽深昏暗,不见天光,唯有幽绿指示灯次第闪烁,映得长路阴森诡谲。空气里浮动着厚重混杂的气味——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冰冷器械的铁锈腥气、长期药物残留的苦涩味道,层层叠加,阴冷刺骨,顺着呼吸浸透四肢百骸。

越往深处,周遭越静。

静到能听见仪器持续不断的低鸣,能听见断断续续、破碎压抑、强忍至极的少年痛哼与微弱喘息。

细碎、孱弱、濒临破碎,却字字敲心。

张桂源心底疑虑彻底发酵,沉甸甸压在心口。

而身侧的张函瑞,心头的不安与蹊跷也愈发浓重。

他只听闻黑羽藏有隐秘非法实验,只疑心陈思罕失踪与此相关,却从无半分实证,从未亲眼窥见真相,更从未敢预想,结局会惨烈至此。

厚重合金电子门伴随着低沉机械嗡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刺骨寒意裹挟浓烈药腥、淡淡血腥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两人周身。

实验室空旷、惨白、冰冷、肃穆。

无数精密仪器排布整齐,屏幕数据飞速跳动,管线纵横交错,机械嗡鸣不停不休。

而实验室正中央,那张宽大冰冷的金属实验床上——

四根粗重暗沉的合金铁链,死死锁死少年四肢。

铁链嵌入皮肉,勒出深可见血的狰狞痕疤,将人牢牢钉死在床板上,分毫动弹不得。

少年身着的白色实验服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斑驳撕裂,破败不堪。脖颈、锁骨、小臂、手背、腕间,密密麻麻新旧叠加的针孔层层遍布,红肿、结痂、破皮、淤青交错堆叠,触目惊心。

孱弱、破碎、憔悴、奄奄一息。

是陈思罕。

是那个素来温柔安静、软糯内敛、干净纯粹、与世无争的陈思罕。

是五月前被组织一句“专项特训”凭空抹去踪迹、让所有人牵挂担忧、苦苦惦念的陈思罕。

这一刻,天地俱寂。

张桂源浑身僵立,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五年洗脑、五年信仰、五年效忠、五年正义、五年对立。

在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瞬间,轰然崩塌、碎裂、作废、化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效忠的从来不是正义。

他坚守的从来不是光明。

他斩杀的从来不是恶人。

他一直站在罪恶一方,帮恶人执刀,被谎言蒙骗五年,亲手对立、误伤、逼杀自己的至亲挚友。

滔天荒谬、刺骨寒意、极致悔恨、炸裂的错愕,瞬间席卷全身。

身侧的张函瑞,亦是浑身剧震,眼底冷静隐忍尽数碎裂,刹那间泛红。

五月疑虑、五月牵挂、五月不安、五月猜测。

所有隐隐的预感、所有诡异的说辞、所有刻意的隔离,在此刻全部应验。

原来所谓特训,是炼狱。

原来所谓外派,是囚禁。

原来所谓不必寻找,是永无天日的活体折磨。

他从没想过,传闻里残忍黑暗的人体实验,被残害的试验品,竟是他们八人之中最温柔无害的同伴。

心口骤然撕裂般剧痛,酸涩与愤怒轰然炸开。

张函瑞
张函瑞

“思罕!”

他失控低唤,声音剧烈颤抖,脚步不受控制往前踏出半步。

这一声轻唤,穿透仪器嗡鸣,落进死寂的实验舱。

原本深度昏迷、气息微弱、一动不动的陈思罕,指尖极轻一颤。

几秒后,那双沉重粘连的眼睫,艰难、费力、一点点掀开。

眼底布满细密猩红血丝,浑浊疲惫,盛满被长久折磨的痛苦、恐惧与麻木,早已不见往日半分澄澈光亮。视线涣散模糊,几经摇晃、艰难聚焦,终于落在门口来人身上。

看清张函瑞的瞬间,他干裂泛白的唇瓣剧烈颤动。

耗尽全身残息,挤出破碎微弱、近乎无声的气音:

陈思罕
陈思罕

“跑……函瑞……赶紧跑……”

五个月日夜不停的扎针、灌药、改造、摧体、极限耐受。

他被折磨得神志恍惚、残息将尽,却在看见同伴的第一秒,本能只剩拼死护人。

他见过所有闯入者的结局、所有被俘者的下场,深知这座地底牢笼从无活口。

哪怕自身濒死,也要拼命推开同伴,不让他坠入地狱。

张函瑞眼眶彻底通红,心口剧痛翻涌,情绪彻底崩裂,几乎不顾一切就要冲上前解开铁链。

这一动,瞬间惊动暗处守卫。

两道阴影骤然窜出,数名黑衣守卫持枪围堵而上,枪械上膛声冰冷刺耳,步步紧逼,杀意凛冽。

“犯人异动!即刻拦截!”

枪口死死对准张函瑞,距离咫尺,转瞬便能再次擒拿禁锢。

千钧一发之际,僵立良久的张桂源猛然回神。

眼底所有迷茫、信仰崩塌、错愕悔恨,瞬间褪去,只剩决绝滚烫的清醒。

身后,是被残害折磨、濒临殒命的同伴。

身前,是泯灭人性、欺瞒三年的罪恶组织。

身边,是险些再次坠入陷阱、身陷死地的张函瑞。

他不再犹豫分毫。

抬手、拔枪、抬臂、瞄准、扣扳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砰——!”

枪声凌厉炸响,刺破实验室死寂。

子弹精准破空,直直击穿最前方守卫肩头。

守卫惨叫倒地,瞬间失去战力。

余下守卫全员震愕,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骤然倒戈的顶级执行者。

全场死寂。

张桂源持枪伫立,身姿挺拔孤绝,眼底再无半分黑羽执行者的冰冷,只剩破釜沉舟的逆叛与坚定。

五年愚忠,一朝彻醒。

他侧首,目光凌厉而滚烫,死死看向愣在原地的张函瑞,语速极快、沉嗓厉声,字字托付、字字决绝:

张桂源
张桂源

“赶紧跑!别管我!”

这一刻,他彻底叛出黑羽。

当众枪击同僚,当众背离组织,当众撕破所有谎言,再无半分回头之路。

他留下,拖住所有守卫、牵制局面、伺机破开铁链救出陈思罕。

让张函瑞走。

让他出去,集结其余五人。

让所有人彻底看清骗局,掀翻这场笼罩数年的黑暗阴谋。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跨越五年对立隔阂、五年误解拉扯、五年兵戎相见。

无需多言,心意互通。

五年所有对立、所有枪口、所有拉扯、所有隐忍,尽数和解、尽数归位。

你留守破局,我外出集结。

你拼死救人,我全员翻盘。

绝境一瞬,默契重生。

张函瑞强忍眼底潮红与心口剧痛,深深看他一眼,不再犹豫,转身提速,顺着幽暗通道快步冲出,转瞬消失在深邃黑暗之中。

实验室之内,枪声余温未散,仪器依旧嗡鸣不止。

张桂源持枪孤身对峙一众守卫,背影孤绝挺拔。

身后是炼狱囚笼、受苦难友。

身前是滔天罪孽、万丈深渊。

从此,世间再无黑羽利刃张桂源。

唯有逆局之人,以身破暗,以命赎错,倾覆全盘阴诡,救赎散落经年的年少羁绊。

烬火燃尽旧年岁,逆局一瞬破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