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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追猎空响,罚罪于心

烬烈

晚风卷着城郊旷野的尘沙,肆虐扫过整片交界地带的仓库区。

黑羽组织的专属通讯频道里,冰冷机械的男声不带半分人情,穿透耳麦,狠狠砸进左奇函的耳膜,是不容置喙的最高级硬性军令,字字剜心,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暗阁卧底潜入交界辖区,窃取核心情报,目标确认无误。即刻追击,就地击毙,绝不姑息,活口不留。”

简短的指令,宣判了一条性命的生死。

左奇函立在集装箱阴影之下,周身黑色作战服利落紧绷,身姿挺拔如松,是黑羽最标准、最精锐的猎手模样。

他指尖攥紧掌心的制式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刺骨冰凉。

循着前方尚未散尽的急促脚步声与地面新鲜的踩踏痕迹,他抬步快步穿梭过堆叠的箱垛,身形利落迅捷,循着踪迹迅速追猎。转过一处锈迹遍布的巨型集装箱拐角时,前方空旷破败的视野里,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骤然撞入眼底。

是杨博文。

方才从黑羽总部仓库辖区九死一生拼死突围的少年,此刻依旧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痛。脊背擦伤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黏腻的衣料紧紧贴着皮肉,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刺骨的痛感,透支到极致的体力早已濒临枯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粗重急促,单薄的身形在萧瑟晚风里微微发颤,却从未有半分停歇。

他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迟疑。

在四目骤然相撞的瞬息,杨博文漆黑的眼眸里没有错愕,没有慌乱,没有久别对峙的复杂情绪,只剩下极致的清醒与冰冷的通透。

他太懂了。

懂他们水火不容的对立阵营,懂黑羽铁律的残酷无情,更懂左奇函此刻接到的、是必杀无疑的击毙指令。

五年割裂,敌我殊途,从他们被迫分立两个阵营的那一刻起,相遇便是猎杀,相逢即是死局。

没有半句寒暄,没有片刻停顿,没有一丝多余的眼神交汇。

杨博文下颌骤然绷紧,咬紧酸痛的牙关,眼底掠过一丝孤绝决绝,脚下猛地发力,双腿骤然提速,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朝着前方不远处、尚未完全闭合的废弃仓库大门狂奔而去。

那是整片荒芜库区唯一的纵深掩体,也是他眼下唯一的逃生通路。厚重的铁皮仓库门还留着半尺宽的缝隙,是绝境里唯一的生机,他必须冲进去,借着仓库内部错综复杂的货箱死角彻底隐匿身形,摆脱身后的追猎。

碎石地面被他急速的步伐带起层层尘土,细碎沙砾飞溅而起,单薄的黑色背影在错落破败的掩体之间飞速穿梭,狼狈却坚韧,仓皇却决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奔赴生路。

左奇函
左奇函

“站住!”

身后,左奇函低沉冷冽的喝声骤然炸响,裹挟着晚风的沙哑,藏着无人知晓的挣扎与焦灼。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枪、抬步追击,整套动作标准利落,完美复刻着黑羽猎手最凌厉的追猎姿态。脚步飞快紧跟在杨博文身后数米之外,手中枪口稳稳锁定前方奔逃的单薄人影,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扳机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紧绷,骨缝都透着极致的用力感。

脑海里,五年日夜灌输的敌对教条、组织严苛的军令、身后督查紧盯的视线,层层叠叠压落而来,逼着他冷血、逼着他决绝、逼着他扣下扳机,击毙眼前的敌方卧底。

可目光落在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背影上时,所有的铁血规则、所有的军令束缚,尽数轰然崩塌。

那是他放在心尖护了数年、被迫对立隐忍数年的人。

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亲手诛杀的故人。

第一声枪响骤然撕裂旷野死寂!

凌厉的破空声炸响半空,子弹裹挟着滚烫的火药气流疾驰而出,却刻意偏移了致命轨迹,精准擦着杨博文身侧的集装箱外壁狠狠掠过。坚硬的铁板瞬间被击出细碎凹痕,碎石尘土轰然飞溅,声势骇人,凌厉十足,在外人眼中是精准狠绝的猎杀一击,实则与杨博文的躯体堪堪错开半寸,连发丝都未曾擦伤分毫。

奔跑中的杨博文身形未顿,脚步丝毫未停。

凌厉的枪风擦着耳畔掠过,滚烫的火药气息扑面而来,他心头没有半分惊惧,反而一片清明澄澈。

他太熟悉左奇函的枪法了。

从小一同磨合、一同训练、一同并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左奇函的枪法精准绝伦,百步穿杨,从无虚发。若是真心奉命猎杀,方才那一枪,早已贯穿他的后心,绝无半分躲闪余地。

这不是失误。

是刻意为之的空响,是明目张胆的留情,是绝境对立里,最隐忍、最危险的守护。

了然的酸涩瞬间席卷心脏,密密麻麻的酸胀痛感蔓延四肢百骸,可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不敢流露半分动容。

身后还有黑羽随行督查全程监视、全程录像,每一个动作、每一声枪响,都被完整记录在案。一旦他稍有迟疑、回头对视,这份藏在枪口之下的温柔便会彻底暴露,等待左奇函的,将会是万劫不复的背叛重罪。

他只能装作不知,只能一味狂奔,只能借着这场逼真的追猎,拼尽全力逃离。

杨博文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眼底只剩极致的冷静与坚定,借着两侧高低错落的集装箱掩体,不断极速变换奔跑路线,身形辗转腾挪,忽左忽右,看似仓皇逃窜,实则稳稳顺着最优逃生轨迹,朝着那扇半开的仓库大门全力冲刺。

身后的追猎依旧未曾停歇。

左奇函紧随其后,步步紧逼,枪声接二连三骤然炸响,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空旷荒芜的仓库旷野,声势浩荡,惨烈凌厉。

一枪,擦过杨博文肩头外侧的铁皮;

两枪,掠过低空,擦着他腰侧碎石飞过;

三枪,贴着耳畔气流破空而去。

接连数枪,枪枪声势惊人,枪枪看似瞄准要害、狠绝追杀,却枪枪精准偏开要害,堪堪避过他的躯体,自始至终,未曾擦伤他分毫皮肉,未曾伤及他半分性命。

左奇函全程身姿凌厉,追击速度极快,瞄准、抬枪、射击、再追击,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无懈可击,完美演绎着尽职尽责、誓死执行军令的精锐猎手模样。

唯有他自己知晓,每一次抬枪都是凌迟,每一次瞄准都是煎熬,每一次刻意打偏的枪响,都是他赌上自己前途、身份、性命的孤勇。

他不敢放慢脚步,不敢减弱声势,不敢露出半分破绽。身后随行督查的视线如影随形,录像设备全程运转,所有举动皆有铁证留存。他必须演得逼真、演得决绝、演得竭尽全力,才能掩盖心底的徇私,才能骗过组织、护住身前奔逃的人。

极致的拉扯与煎熬,死死缠绕在他心头。军令如山压顶,情深寸骨难弃,左右皆是绝境,进退全是两难。

前方,半开的仓库大门越来越近,斑驳的铁皮门板在夜色里露出最后的生机。

杨博文咬紧牙关,忍着脊背伤口撕裂的剧痛,耗尽全身残余力气骤然提速,身形如一道残影,猛地侧身、低头、俯冲,精准从狭窄的门缝之中窜入,瞬间冲出仓门。

短短数秒,方才还清晰可见的奔逃身影,彻底消失无踪。

左奇函快步追到仓库门口,骤然收步驻足。

再也捕捉不到半分人影、半点声息。

他握着枪的手臂缓缓垂下,指尖力道一点点松开,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慢慢松弛,眼底所有凌厉冷冽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疲惫、酸涩与无人知晓的苍凉。

他知道,杨博文安全了。

这场步步惊心、真假交织的追猎,他用无数记空枪,硬生生换来了故人的一线生机。

可他也无比清楚,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饶恕。

全程录像、全程监视、铁证如山。

数次射击、全数落空,追击凶猛、分毫未伤,放任敌方核心卧底成功逃逸。在黑羽铁律面前,这不是枪法失误,不是追击疏漏,是赤裸裸的刻意徇私,是藐视军令的渎职,是暗藏叛心的铁证。

没有任何辩解余地,没有任何从轻可能。

暮色沉沉,晚风萧瑟,空旷的库区只剩零星风声回荡,追猎已然落幕,可属于左奇函的惩罚与煎熬,才刚刚开始。

随行督查面色冷峻,收起全程记录的录像设备,二话不说上前,直接将左奇函带回黑羽据点。

铁证确凿,无可辩驳。

冰冷的惩戒室隔绝了所有光亮,四面惨白的墙壁空旷死寂,压抑得让人窒息。室内没有多余陈设,唯有正中央一根冰冷的立式惩戒铁柱,惨白刺眼的顶灯直直垂落,将人影死死钉在地面,单薄、狼狈、孤绝,无处遁形。

黑羽高层端坐前方,面色冷冽如霜,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沉沉目光落在左奇函身上,嗓音冰冷坚硬,字字诛心:“奉命击毙暗阁探子杨博文,全程多次射击,无一命中,刻意空枪放水,纵容敌寇逃逸。左奇函,你知罪吗?”

凌厉的质问砸落空气,带着绝对的威压与审判。

左奇函静静垂着头,额前碎发遮挡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身姿端正挺拔,没有佝偻,没有慌乱,没有半分辩解。

他知罪。

他认罪。

从他一次次刻意偏开枪口、一次次放任生路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犯下的是什么过错。

他就是故意放水。

就是刻意留活口。

就是明知违逆军令、难逃重罚,也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伤害杨博文分毫。

五年对立,阵营为锁,规矩为笼,可锁得住身份,困不住情深。哪怕早已被组织灌输无数敌对理念,哪怕早已被驯化出冷血狠绝的猎手本能,可对着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人,他永远做不出痛下杀手的决断。

沉默,是他唯一的回答,也是最彻底的默认。

“执行惩戒。”

冰冷的命令毫无情面,骤然落下。

两名黑衣执法队员踏步上前,动作制式、冰冷、无情,一把扣住左奇函紧绷的双臂,狠狠将他拖拽至惩戒柱前。冰冷的金属卡扣应声锁死,牢牢固定住他的手腕四肢,动弹不得,周身彻底失去所有活动空间。

粗暴的力道扯松了肩头的衣料,单薄白皙的脊背彻底暴露在惨白灯光之下,干净光洁的皮肉,即将承受最严苛的军规惩戒。

没有留情,没有姑息,没有半分怜悯。

厚重坚硬的橡胶惩戒棍裹挟着十足的力道,带着组织不容置喙的威严,狠狠砸落!

“啪——!”

清脆又沉重的击打声撕裂惩戒室的死寂,滚烫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在脊背皮肉之上,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钻进骨缝,疼得人身躯剧烈震颤。

左奇函身形猛地一颤,肩胛骨死死收紧,脊背绷得僵直,后槽牙骤然咬紧,将喉咙口翻涌而上的闷哼、痛吟死死吞咽回去,半点声响未曾溢出。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密密麻麻的重击接连落下,落点遍布脊背、肩侧、后腰,棍棍扎实,力道沉狠,层层叠加,毫不手软。

执法队员谨遵军规,惩戒力道只增不减,冰冷的呵斥伴随着沉闷的棍声,反复回荡在空旷的惩戒室里:“屡次对敌徇私!”“漠视军令!”“姑息敌寇!”

一声声斥责,一重重痛感,交替碾压着他的身心。

白皙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发烫,随即浮现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红紫压痕,层层叠叠,遍布整片后背,皮肉灼热肿胀,每一寸肌理都在灼烧般剧痛。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他的额角、下颌,顺着清冷的侧脸不断滑落,浸透额前碎发,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浑身皮肉酸涩震颤,四肢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发青,极致的痛感席卷全身,可他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不求饶、不辩解、不低头。

他不能解释,也不敢解释。

一旦道出半句实情,一旦这份刻意留情的心思被组织彻查,不仅他会被冠以叛党罪名除名处死,已然成功逃逸的杨博文,也会被黑羽全网追杀、重点围剿,迎来更凶险、更无解的绝境。

所有的错、所有的罪、所有的私心,只能他一人背负,一人承受,一人认罚。

数十记惩戒尽数落尽,最后一棍重重砸落后腰,沉闷的声响落下,终结了这场严苛的惩罚。

卡扣应声松开,冰冷的束缚骤然褪去。

左奇函浑身一软,身形踉跄半步,堪堪靠着残存的力气稳住身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后背整片皮肉火辣辣的钻骨剧痛,稍稍动弹便牵扯满背伤痕,酸涩刺痛交织翻涌,冷汗早已浸透整件黑色作战服内里,黏腻地贴着狰狞伤痕,又痒又痛,煎熬难忍。

“禁足三日,停训闭门反省。”高层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最后的警告,“若再有一次徇私姑息,直接除名处置,按叛党论处,绝不轻饶。”

话音落,所有人转身离场,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惩戒室,瞬间只剩他孤身一人。

惨白的灯光孤零零笼罩着单薄狼狈的少年,满背狰狞的伤痕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这场无人知晓的责罚与隐忍。

左奇函缓缓松弛紧绷的肩背,微微低头,粗重隐忍的呼吸在寂静房间里清晰可闻。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后腰的伤痕,轻微的触碰都带来刺骨钝痛,疼得他指尖微颤。

身心俱疲,痛感钻骨,可他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悔意。

不悔违令,不悔受罚,不悔赌上一切护住那一场空枪留情。

哪怕被猜忌、被惩戒、被苛待,哪怕一身伤痕、独自受罪、无人知晓,哪怕被困在敌我对立的牢笼里终身两难。

他终究,护住了他的少年。

而另一边,成功逃入仓库、借着复杂地形彻底脱身的杨博文,已然绕出废弃仓库的后侧暗门,落脚在远离黑羽辖区的僻静街巷。

晚风微凉,拂动他凌乱的发丝,后背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浑身疲惫酸软,几近脱力。

他静静驻足在无人的夜色里,遥遥望向黑羽据点的方向,眼底一片沉沉的寒凉与酸涩。

身后那一场声势浩大的追猎,那一连串擦身而过的空枪,那逼真凌厉的猎杀姿态,从始至终,他都心知肚明,那是左奇函藏在枪口之下、绝境之中的温柔守护。

他清清楚楚知道,那场看似失败的追捕,会给左奇函带来怎样严苛的追责与残酷的惩戒。

他逃出生天,全身而退,代价,是另一个人独自承受的棍罚、猜忌与煎熬。

夜色苍茫,两地相隔。

一人满身伤痕,独坐禁足囚笼,默默背负所有罪责与猜忌;

一人亡命天涯,隐匿黑暗之中,独自承载所有漂泊与孤苦。

他们被立场割裂,被阵营桎梏,被宿命捉弄,不能相守,不能相认,不能共情,连一场明目张胆的偏袒、一次坦荡的守护,都只能藏在空枪响过的风里,藏在独自承受的伤痛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一场没有对视的追逐,一串心照不宣的空枪,一身无人见证的责罚,两份隐忍克制的深情。

是他们在兵戎相见、敌我殊途的乱世对立里,唯一能赠予彼此的,最盛大、也最卑微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