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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隐忍崩溃,虚唤爱人

烬烈

一行人踩着仓促的脚步冲进据点,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落锁,将外面沉沉夜色与潜藏的危险尽数阻隔。

夜风吹过荒巷,卷起细碎的枯叶擦过墙面,发出簌簌轻响,像极了暗处有人蛰伏窥伺的动静。惨白的顶灯骤然亮起,刺破狭小房间里昏暗的暮色,冷白的光线直直落下来,落在陈浚铭苍白的脸上。他本就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失血过多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往日带点暖色的唇瓣,此刻都褪成了一片惨淡死寂的浅灰,毫无生机。

众人屏着呼吸,动作极轻地将他放平在硬板病床上。可只要身形稍动、床铺微微下陷牵扯肌理,陈浚铭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便会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身子猛地狠狠一颤,本能地蜷缩起半边躯体,整个人紧绷成一副抵御疼痛的姿态。

一只手死死扣按住腹间伤口,掌心用力按压止血,指根用力到发白,一节节指节绷得青白凸起,青筋浅浅浮在细腻的皮肤下。细密的冷汗早已浸透他的额头,像断了线的碎珠,顺着眉骨沟壑不断滚落,划过紧锁、隐忍、不敢舒展的眉峰,漫过微微颤抖的眼尾,最后沿着清瘦凹陷的下颌线砸落,一滴一滴坠在素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杨博文快步上前,蹲在床边,指尖带着微凉的凉意,动作却稳得不像话,又快又轻,生怕稍重一点,便会加重少年的伤势。他抬手小心翼翼拆开外层早已被血水浸透、发硬发黏的包扎绷带,层层揭开,内里的纱布早已被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彻底染红,温热的血色还在持续往外浸透、蔓延。

看见那不断外渗的血色,杨博文的眉心骤然死死拧成一团,眉宇间翻涌着压不住的焦灼与心疼。他不敢耽搁半分,迅速倒出温水,指尖捏起两片白色镇痛药片,掌心轻轻托住陈浚铭无力垂落的后颈,微微发力,将他单薄的上半身缓缓扶起。

重伤脱力之下,陈浚铭浑身虚软得没有半点力气,脖颈根本撑不起自己的头颅,只能任由脑袋软软歪向一侧。纤长浓密的睫毛不堪疼痛的重负,一下又一下剧烈颤动着,像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蝶翼,拼尽全力抵御着体内汹涌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痛。

杨博文
杨博文

“把药吃了,能好受些,撑住。”

杨博文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刻意放缓的温柔,怕惊扰了眼前强忍痛苦的人。

药片递至干涩苍白的唇边,陈浚铭费尽全力,才勉强掀开沉重黏滞的眼皮。他的眼底蒙着一层厚重朦胧的水雾,视线涣散模糊,眼前的人影、光影都重叠扭曲成一片,根本无法清晰看清守在身侧的同伴。

他喉间滚动干涩的痛感,艰难地张开干裂起皮的唇,将药片含入口腔,微微仰头,就着微凉的温水,一点一点、极为艰难地缓缓咽下。

苦涩浓烈的药味瞬间铺满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往下蔓延,滞留在舌尖久久不散。可这点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涩,对比他腹部翻涌不休、层层叠加、贯穿四肢百骸的撕裂剧痛,根本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药效起效需要时间,短暂的喘息过后,更加尖锐刺骨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全身,没有丝毫停歇的余地。

陈浚铭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每一次浅浅的呼吸,都会牵扯到腹部纵深的刀口,皮肉拉扯、肌理震颤,带来钻心剜骨的疼,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生生揉碎。

额前柔软的碎发早已被层层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顺着鬓角黏在温热的肌肤上。他整张脸庞、脖颈、耳后,尽数被冰凉的冷汗覆盖,每一寸肌肤都透着重伤脱力后的寒凉与虚弱。

他死死咬紧牙关,腮帮微微绷紧鼓起,下唇被牙齿反复碾磨、压迫,早已失尽血色,泛着一片惨淡的青白。哪怕剧痛侵袭全身,痛到四肢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躯体阵阵发抖,他喉咙里也只压抑着一丝丝极细、极闷的呜咽,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半分大声的呻吟。

他不愿让同伴担心,更不愿在绝境之中,露半分怯意。

修长的指尖深深抠进身下的床单,力道之大,将厚实的布料攥出一道道深刻褶皱,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手臂肌肉全程紧绷僵硬,单薄的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所有翻江倒海的痛苦、濒临崩溃的隐忍,全部被他硬生生死死憋在心底,独自承受。

房间另一侧,陈思罕背脊绷得笔直,如同紧绷的弓弦,半分不敢松懈。他整个人倚在门板边,一手虚虚按在腰间紧握的武器上,目光锐利警惕,不停扫视窗外漆黑的夜色、寂静无人的走廊,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是小队最稳的防线,是所有人的后顾无忧。

偶尔,他会侧目偏头,目光落回床上强忍剧痛、几乎快要撑不住的陈浚铭身上,清冷沉静的眼底掠过一抹浓得化不开的不忍与心疼,喉间微微发紧。可职责在前,危机未除,他只能压下所有心绪,坚守岗位,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松懈。

剧痛反复碾压神经,陈浚铭的意识开始一阵阵飘远、涣散。

眼前的光影层层叠叠、模糊扭曲,耳边同伴低沉的呼吸声、细微的脚步声、压抑的交谈声,都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模糊遥远,听得不甚真切。

一直紧绷抵抗疼痛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不是缓解,是脱力。

他双眼半睁半阖,漆黑透亮的瞳孔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锋芒与光亮,只剩下一片茫然、脆弱与无力。脑袋不受控制地偏向一侧,呼吸变得浅淡、微弱、断断续续,每一次换气都格外艰难。

浑浑噩噩的混沌意识里,无数零碎的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

是年少八人互相较劲的盛夏,是从前无忧无虑、纯粹热烈的朝夕。那些温暖鲜活的碎片,一点点抚平此刻刺骨的疼痛,也让他在濒死的黑暗里,生出一丝本能的依赖。

单薄的唇瓣轻轻微微翕动着,声音沙哑破碎、微弱至极,细若游丝,几乎要轻轻融进安静的空气里。

一声声断断续续、温柔又怅然的呢喃,轻轻溢出唇边:

陈浚铭
陈浚铭

“陈奕恒……陈奕恒……”

每一次呼唤都轻得像一声叹息,裹着重伤高烧的虚弱、绝境深处的茫然,还有刻在骨子里、无人知晓的本能依赖。

眼睑轻轻颤动,浓密的长睫垂落,眼底水光盈盈,似是坠入了一场温柔又酸涩的旧梦。片刻后,他彻底陷入半昏迷的混沌状态,对外界所有动静、所有声响,再无半点回应。

张函瑞静静守在床边,垂眸望着少年苍白脆弱、毫无生机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胀、发沉、发堵,密密麻麻的心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抬手,指腹极轻、极温柔地拭去陈浚铭脸颊不断渗出的冷汗,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确认杨博文精通急救、陈思罕警戒稳妥,两人可以留下来专心看护、守住据点,护住重伤昏迷的陈浚铭,张函瑞再三压低声音叮嘱二人:隐蔽行踪、绝不外出、静待消息、小心埋伏。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敛去眼底所有柔软心绪,重新覆上一层沉稳冷硬的凝重,转身大步踏出房间,步履匆匆,直奔组织总部。

他必须为小队争一次安稳,争一次不再被拆分、不再有人重伤濒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