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九：新帝

天还没亮，顾淮松就被宫人按着穿戴好了。

十二旒冕冠压下来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冕旒垂在额前，暗金色的瞳仁隔着玉珠看出去，宫人跪了一地，托着衮服的手都在抖。

他没什么表情，让那些人把衣服一件一件套上。

玄色，金线绣的十二章纹。龙袍穿在身上的时候比试穿那晚更沉，压在肩上的重量实实在在的。

这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司礼监的太监在门外候着，尖着嗓子催时辰。

顾淮松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皇帝。

他确实是皇帝了。

从今天起，这天下是他的。

“去密室。”他说。

卫七愣了一下：“主子，时辰快到了……”

“来得及。”

他穿着那一身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迈步往密室走。卫七跟在后面，表情复杂，但没再拦。

密室的暗门在书房北墙后面，推开三寸厚的石板，沿着台阶往下走。卫七守在入口，没跟下去。

顾淮松走到那扇雕花木门前，站定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浅浅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谁？”

“我。”

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靠近了，浅浅贴在门板上：“你是混蛋。”

“嗯。”

“你说过两天来看我，这都三天了。”

顾淮松隔着门板，听着那小东西的声音，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开门。”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门锁在外面，他从袖中摸出钥匙，拧开铜锁，推开门。

浅浅站在门后面，仰头看他。

桃花眼微微睁大了。

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件玄色金纹的龙袍，又看了看他头顶的十二旒冕冠。白嫩的小脸上先是茫然，然后一点点变成了惊讶。浅琉璃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倒影，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

顾淮松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浅浅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还在他衣服上转。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说过我是摄政王。”顾淮松低头看着他，“现在我是皇帝了。”

浅浅眨了眨眼。

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困惑和震惊，浅白色的发尾因为三天没好好梳有些凌乱，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嫩。眼尾那颗红痣在烛火里浅浅的，嘴唇微微抿着。

顾淮松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掐住那截细腰把人提了起来。

浅浅哎呀一声，脚离了地，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手指碰到他肩上的龙纹金线，又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皇帝，”浅浅小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桃花眼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真的是皇帝？”

“嗯。”

“那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嗯。”

浅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件让顾淮松愣住的事。

他伸手摸了摸顾淮松的冕冠，指腹蹭过垂下来的玉珠，又顺着那些金线往下滑，摸到他肩上的十二章纹。软乎乎的指尖在龙袍的暗纹上轻轻抚过，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好漂亮。”浅浅说。

顾淮松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白嫩的脸。

那双桃花眼里干干净净的，全是新奇和惊叹。没有怀疑，没有质问，没有问他为什么锁着他，为什么把他从村子里带出来一句话也不说。

他就是摸了摸那件龙袍，然后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真的是最大的官了？”

“是。”

“那你以后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

浅浅歪了歪头，浅白色的发梢蹭过顾淮松的下巴：“可以给我名分吗？”

顾淮松的手顿了一下。

他暗金色的眸子垂下来，看着怀里这个仰着脑袋、满眼期待的小傻子。

浅浅又说：“你上次说要带我走，结果自己跑了。这次你把我带来了，是不是就不走了？”

顾淮松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走了。”

浅浅的桃花眼弯起来了。弯得像月牙，眼尾那颗红痣跟着微微上扬，整个人白嫩漂亮得像一朵刚开的花。他伸手搂紧了顾淮松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你给我名分哦。说话算话。”

顾淮松没回答。

他把人抱紧了，手扣着那截细腰，隔着龙袍的厚料子感受着手心里那一点温热。浅浅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浅白色的头发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暗金色的眸子垂着，看着怀里这颗浅白色的脑袋。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虚妄的渴望。

也许可以一直这样。

也许浅浅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事。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姓裴，不知道他杀了裴家满门。就让他这么傻乎乎地信着，信他是皇帝，信他给的名分是真的，信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也许可以骗他一辈子。

顾淮松把下巴搁在浅浅头顶上，闭了闭眼。

“我要去登基了。”他说。

浅浅松开他，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穿这身去？”

“嗯。”

“那你回来的时候还穿这身吗？”

“你想看？”

浅浅点头。

顾淮松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软得不像话。

“穿给你看。”

他把浅浅放回地上，转身推门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浅浅站在屋子里，桃花眼望着他，嘴角翘着，浅白色的发尾轻轻晃。

“早点回来。”他说。

顾淮松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锁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他站在门外，暗金色的眸子看着那扇雕花木门，手指在钥匙上捏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沿着台阶走上去。

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他走回书房，穿过长廊，走出殿门。

登基的仪式在等着他。

朝臣在等着他。

天下在等着他。

他迈步向前走去，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双弯起来的桃花眼。

和那句“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