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茅草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床边的粗布被褥上。他闭着眼往旁边摸了摸,指尖碰到一片冰凉的床板。
空的。
浅浅又摸了两下。
凉的。
他睁开眼,坐起来,浅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桃花眼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转头看了一圈屋里。
没有人。
劈柴的斧头不在墙角的木桩上,院门口晾着的那件粗布短衫也不见了。昨晚顾淮松放在桌上的火石,原本搁在碗边的,现在也不在了。
浅浅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出去,推开院门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棵老槐树底下也没有人。
浅浅站在门口,浅琉璃色的桃花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赵伯过了半个时辰才过来送早饭。老头端着粥碗推开院门,看见浅浅蹲在门口那一小团,浅白色的头发散了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伯手里的粥碗差点摔了。
"浅浅?"
少年的肩膀抽得更厉害了,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他走了。"
赵伯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浅浅的后脑勺。
"走……走啦?"
"嗯。"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
浅浅抬起头,那张白嫩漂亮的脸上全是泪痕,桃花眼又红又肿,眼尾那颗红痣被泪水泡得格外显眼。鼻尖红通通的,嘴唇瘪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说过带我走的,"浅浅吸着鼻子,"他说过的。"
赵伯看着自家孩子这副模样,脸上的褶子皱成了一团。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叹气。
"是伯不对,"赵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伯不该把你塞给那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伯就是……伯就是看他体格好,想着把他留在村里干活,家里能多个帮手,谁知道这小子这么不是东西……"
浅浅把脸又埋回去了。
"他昨晚还抱着我睡的。"
赵伯说不出话了。
老头坐在门槛上,瞅着院子里那根插在木桩上的斧头——斧头还留着,人没了。
"伯以为他伤好了会踏实过日子,"赵伯拍了拍大腿,"伯还想着让他多翻两块地,把西边那片荒地也开了。谁知道他跟个贼一样,天不亮就跑了……"
浅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他就是大坏蛋。"
"是,是坏蛋。"
"超级无敌坏心肠的男人。"
"对,坏心肠。"
"他答应我的。"
"嗯,他不讲信用。"
浅浅又哭了一小会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抽抽搭搭的鼻音。赵伯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帕子递过去,浅浅接过来擦了擦脸,帕子湿了一大片。
"伯觉得他挺好的,"浅浅小声说,"他对我也挺好的。虽然脾气大了一点,说话有时候凶巴巴的,但他晚上回来都会给我带鱼。"
赵伯叹了口气。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浅浅抬头,泪汪汪的桃花眼望着老头,"他老说自己是摄政王,摄政王是什么?"
赵伯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当大官的?"老头不太确定,"反正是管人的。但他要真是那什么王,还能跑到咱这山沟沟里来?我看他就是摔坏了脑子,说胡话。"
浅浅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捏了又捏。
"那他为什么要走?"
"可能……"赵伯迟疑了一下,"可能他家里真有什么急事?外面的人事儿多,不像咱们村里,一天到晚就是种地吃饭。"
浅浅不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浅白色的头发贴在泪湿的脸颊上,桃花眼望着村口那条山路的方向。
顾淮松就是从那条路上走的。
他说过要带上他的。
骗子。
大骗子。
赵伯把粥碗端过来递到浅浅手边,浅浅没接。老头又把碗往前递了递。
"吃点东西,饿着肚子哭更难受。"
浅浅终于伸手接过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红薯熬得烂烂的,甜丝丝的。
他喝了两口,眼泪又掉进碗里了。
"他会回来吗?"浅浅问。
赵伯沉默了一下,看着自家孩子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
老头想说"那小子跑都跑了还回来干什么",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万一呢。"
浅浅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了。
喝完了他站起来,拿着帕子回屋洗脸。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他走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开始编草蚂蚱。
赵伯站在旁边看着。
老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长得这么俊,结果被他塞给了个外乡人,该干的都干了,人还跑了。
搁谁谁不难受。
"浅浅,"赵伯走过去蹲下,"你要实在难过,伯去镇上给你买块糖?"
浅浅摇头,手上编草茎的动作没停。
"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