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松决定不辞而别。
这个决定做出来的时候,卫七正在村口那棵槐树上蹲着。他听完主子的安排,沉默了很久。
"主子,您确定?"
"确定。"
"不跟那位……说一声?"
"不说。"
卫七的表情在月色下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扶着树枝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他跟着顾淮松八年,见过主子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见过主子在战场上砍人头如切菜,见过主子在密室里拷问叛徒时面不改色。
但他没见过主子这种处理方式。
明明前一天晚上还搂着人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要悄悄溜走。
"主子,"卫七斟酌着用词,"您要回京城,带不带那位走,属下都听您的。但您就这么走了……那位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卫七没把话说完。
顾淮松也沉默了。
他知道浅浅会委屈。
那小傻子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每天早上醒了先找他,吃饭要挨着他坐,晚上睡觉必须贴着他才肯闭眼。他要是哪天起早了去院子里劈柴,浅浅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跑出来找人。
要是他今天早上走了,等浅浅醒来发现身边空了——
顾淮松摁了摁眉心。
他二十七岁,打了十年仗,夺了五年权,杀过的人比浅浅吃过的米还多。但他确实没处理过这种事。
以前他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没人敢问他。
但浅浅不一样。
那小傻子会蹲在院子里哭。
"走之前把东西收拾干净,"顾淮松说,"别留下痕迹。"
卫七欲言又止。
但他到底是个合格的暗卫,主子说什么他做什么,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再讲。
天还没亮透,山坳里全是雾。
顾淮松站在屋里看了最后一眼。浅浅还在睡,整个人蜷在被子里,浅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半张安静的睡脸。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顾淮松把那只草蚂蚱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重新收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木门发出极细的一声吱呀,在晨雾里散开。
卫七已经在村口等着了,身后备了两匹马,全是良驹,蹄子上裹了布,踩在地上没声音。
顾淮松翻身上马。
"走。"
两匹马沿着山路无声地离开。雾把他们的身影吞进去,村子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顾淮松没回头。
但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微微发白。
出了山口之后,卫七才开口。
"主子,您给的令牌属下已经传信到京城,城里接应的人今晚就到。"
"嗯。"
"周怀安那边,属下安排了人盯着。他这七天内见了四个人,全是旧派老臣。其中两个已经被咱们的人收买了,聊了什么都有记录。"
"回去再说。"
卫七点头,不再多言。
两匹马沿着官道疾驰了大半日,中午歇脚的时候,顾淮松坐在路边啃干粮。卫七在旁边喂马,忽然说了句:"那位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顾淮松嚼着干饼子没说话。
"您要是想把那位接过来,属下安排人护送就是。"卫七说得很平,"不过现在京城确实不太平,那位如果这时候来,容易被人盯上。"
顾淮松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
"先不接。"
"那您下次回去的时候,那位怕是……"
"我知道。"
顾淮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暗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京城方向的天际线。
他当然知道浅浅会难过。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把小家伙带进京城的好时机。周怀安在串联,旧派的势力在暗中浮动,那些追杀他的人还不知道是谁指使的。他自己尚且要回去重新掌控局面,带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傻子,等于把软肋送到别人手里。
浅浅留在这儿,反而比跟着他安全。
等他处理完了,再回来接人。
这么一想,不辞而别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卫七看着自家主子的表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到了一座镇子上。卫七去置办行头,顾淮松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没喝。
手指搁在茶杯边沿上,轻轻敲着。
脑子里全是昨晚浅浅窝在他怀里说的那句:"你带我走。"
他当时说了算。
现在他跑了。
顾淮松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
真难喝。
跟浅浅煮的野菜汤差远了。
他把杯子搁下,站起身往外走。
卫七正好从楼下上来,怀里抱着一套新衣裳。
"主子,都备好了。"
"连夜赶路。"
"是。"
顾淮松接过衣服换好,下楼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草蚂蚱。
少了一条腿的那只。
丑得很有风格。
他迈步走出客栈,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京城还在远处。
但他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