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七:不信
顾淮松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浅浅还在他怀里蜷着,浅白色的头发散在他胸口,呼吸绵软均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那颗红痣上方落了一小片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顾淮松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把人移开,好好掩好被子,起身走到院子里。
晨雾还没散,山坳里灰蒙蒙的。赵伯家的鸡在叫,隔壁王寡妇在灶台前烧火,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顾淮松站在院门口,拿凉水泼了把脸。
水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抹了一把,暗金色的眼睛盯着远处模糊的山脊线。
他在想一件事。
荒唐。
太荒唐了。
他花了十年时间往上爬。从边关一个没名没姓的小卒,到裴帝亲封的摄政王,再到把裴家满门按下去。他杀人,夺权,政变,每一步都踩在血上。
好不容易把裴家的血脉清得差不多了,周怀安那个老东西跳出来说还有个遗子。
他追查线索,路上遭暗算,被追杀,摔下悬崖。
然后被一个村子捡了,按着成了亲。
洞房里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家伙,居然有可能就是先帝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顾淮松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嗤笑了一声。
“不可能。”
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水里的自己听。
不可能这么巧。
天下之大,先帝遗子要是随便摔个悬崖就能碰到,那裴家那帮人当初就不会把这事儿藏得这么严实。周怀安在大殿上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满朝文武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说明这件事连老臣们都不知情。
一个被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他掉下山崖。
被人捡回去。
捡回去的人正好就是那个孩子。
还被他自己睡了。
顾淮松闭上眼,把这个荒唐的可能性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暗金色的瞳仁里一片冷静。
巧合太多了。
多到像有人刻意安排。
他向来不信命。那些年他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靠的是算计、武力和绝不手软。运气这种东西,他从来不当回事。
如果这是有人做局——
赵伯?
那个糟老头子?
顾淮松回想了一下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以及他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一个山野村夫,能布这么大的局?
不像。
浅浅就更不像了。
那个小傻子连摄政王是什么都不清楚,脑子里装的全是编草蚂蚱和煮野菜汤。他要是真在演戏,那这演技也太过了。
顾淮松推开院门走回屋里。
浅浅还在睡,被子滑到了腰际,露出光裸的脊背。皮肤白得晃眼,肩胛骨的形状薄薄地凸起来,腰线收进去,细得像一截白瓷。
顾淮松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浅浅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顾淮松……”
“嗯。”
“你起来啦……”
“起来了。”
“哦……”浅浅又睡过去了。
顾淮松坐在床边看着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被角。
他确实睡了这个少年。
不管对方是不是先帝遗子,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但他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停下。
他还是要回京城。周怀安要处理,那些追杀他的人要查,朝堂上那群盯着他位置的老东西要敲打。裴家遗子的事也得弄明白,到底有没有这个人,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至于浅浅。
如果查出来不是,那他就把人带走,继续养着。
如果查出来是——
顾淮松的手指顿了一下。
暗金色的瞳仁沉了沉。
那就更不能留了。
他杀过裴家那么多人,不差这一个。但真要让他动手,对着那张脸,他还得想想怎么个杀法。
“你在想什么?”
浅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撑着下巴,桃花眼半睁半闭地看他,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没什么。”
“骗人,”浅浅嘟囔,“你每次板着脸就是在想事情。”
顾淮松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软得不像话。
“醒了就起来,今天去后山砍柴。”
“啊……”浅浅把脸埋进枕头里,“再睡一会儿……”
“不起来今天中午没鱼吃。”
浅浅立刻坐起来了,浅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桃花眼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说:“我起了我起了。”
顾淮松看着他慌慌张张穿衣服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先不管了。
等回了京城,查清楚再说。
就算真的是裴家的人——
他低头看着浅浅跑过来勾他手臂的那张笑脸。
那也等他回去之后再说。
现在,他只想把这人qin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