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淮松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肋骨的酸胀感几乎消失,肩膀也能使上全力,他试过握拳发力,指节嘎嘣作响,力道回来了八成。
但他没急着走。
上午翻完地,下午他就去河里叉鱼。浅浅蹲在岸边看,光着脚丫踩在石头上,白嫩的脚趾被溪水泡得微微发红。有几次顾淮松叉了鱼回头,就看见少年正跟村里几个婶子坐在树底下聊天,手里编着个草蚂蚱,浅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这天下午也一样。
顾淮松拎着两条鱼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看见浅浅坐在树根上,旁边围着三个婶子。少年怀里抱着一把草茎,手指灵巧地编着什么,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你们不知道,他早上翻地的时候,一锄头下去把老刘埋在地里的瓦罐给刨出来了。”浅浅比划着,“他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拿起来看了半天,结果是个腌咸菜的。”
几个婶子笑成一团。
“那他人呢?没生气?”
“没有,”浅浅摇头,“他就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瓦罐埋回去了。”
顾淮松站在不远处的篱笆边上,听得很清楚。
他确实把那个破瓦罐埋回去了,因为浅浅蹲在旁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说那是老刘家媳妇的嫁妆罐子。他懒得跟一个瓦罐计较。
“那你俩晚上……”
一个婶子压低了声音,凑近浅浅。
浅浅的耳朵尖立刻红了,脑袋埋下去,手里的草蚂蚱差点散架。
“就……就那样呗。”
“哪样?”婶子们起哄。
“哎呀!”浅浅抬头,桃花眼里又羞又急,“我不说了!”
顾淮松看够了,迈步走过去。
他一靠近,几个婶子立刻收了声,笑眯眯地站起身,拍着屁股上的土走了。临走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浅浅,使了个眼色。
浅浅抱着草蚂蚱坐在树根上,仰头看他,嘴角还带着没消散的笑意。
“什么时候回去?”
顾淮松伸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浅浅被他一只手就提起来了,腰身在他掌心里细得过分,脚离了地蹬了两下,笑出了声。
“放我下来!她们还在看!”
“走了。”
顾淮松把他放下来,顺手牵住那只编草蚂蚱的手。
浅浅乖乖跟着他走,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只编了一半的蚂蚱,边走边拿指甲掐草茎的缝隙。
“你今天叉了几条?”
“两条。”
“够吃吗?赵伯今天说他们家母鸡又下了蛋,要不要去借两个?”
“不用。”
“那我去摘点野菜,后山那边有一种叶子能煮汤……”
顾淮松停住脚步。
浅浅没刹住,鼻尖撞在他后背上,闷哼了一声。
“哎?”
“你话怎么这么多。”
浅浅揉着鼻尖抬头看他,桃花眼眨了两下:“以前没人跟我说这么多话嘛。”
顾淮松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没再说什么,拉着人继续走。
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躺在院子里乘凉。浅浅趴在凉席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浅白色的头发散了一背,月光底下白得像缎子。
顾淮松靠在旁边的竹椅上,闭着眼。
“喂。”浅浅忽然叫他。
“嗯。”
“你想不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顾淮松睁开眼。
月光底下,少年的侧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那颗红痣在月色里格外显眼。
“你说。”
浅浅翻了个身,仰躺着看天。
“我是被赵伯捡回来的。他说那天下着大雪,他在村外那条路上看见一个篮子,里面裹着襁褓,就我一个人。那时候我才这么点儿大。”他比划了一下,手掌张开不到一尺宽。
“襁褓里有什么?”
“有一块木牌子。”浅浅说,“上头刻着字,但是村里没人识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后来那块牌子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赵伯说只记得最后一个字是‘浅’。”
他顿了顿。
“所以他就叫我浅浅了。”
顾淮松没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不知道。”浅浅摇头,语气轻松,“赵伯说,能活着就行,姓什么不重要。”
他翻了个身,面朝顾淮松,桃花眼亮晶晶的。
“我现在有你了呀。”
顾淮松看着那双眼睛。
干净,透亮,没有一点杂质。
这孩子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完全没想过自己可能来自哪里。他被丢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穷山村里活了十七年,连外面换了天都不知道。
“怎么了?”浅浅凑过来一点,歪着头看他,“你表情好奇怪。”
“没什么。”
顾淮松伸手把他从凉席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浅浅乖乖窝在他胸口,脸贴着他锁骨,发顶蹭着他下巴。
“你以后会走吗?”浅浅的声音闷闷的。
顾淮松没回答。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那颗浅白色的脑袋。
“等你伤好了,”浅浅又说,“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回哪儿?”
“你说你是摄政王嘛。”浅浅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虽然我不信,但你要回去的话,记得带上我。”
“带你干什么?”
“给你当跟班。”浅浅抬头看他,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你走哪儿我走哪儿,我又不占地方。而且我会编草蚂蚱,还会煮野菜汤……”
顾淮松把人按回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睡吧。”
浅浅又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呼吸均匀地打在顾淮松胸口。
顾淮松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夜空,暗金色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
木牌子。
最后一个字是浅。
先帝遗弃的孩子,也是从宫里送出来的。
太巧了。
巧到他不得不去想。
但如果真的是——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那就是裴家最后一条血脉。
他杀了裴帝,杀了太子,杀了裴家所有能继位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躺在他怀里,呼吸浅浅的,手指还攥着他衣襟的一角。
顾淮松闭上眼。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浅浅在梦里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