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三:青石村
顾淮松在这个破村子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了。
肋骨的疼从钝痛变成了一种酸胀,肩膀上的伤也开始结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自己至少还能挥拳头。
然后他下了床。
走出那间茅草屋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村口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门口,把这地方看了个清楚。
青石村。
前后不过四五十户人家,房子全是泥墙茅顶,歪歪斜斜地挤在山坳里。地是黄泥地,下雨就泡成烂浆糊,太阳一晒又干裂成龟壳。村口那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顾淮松在京城住了十年,去过边关,下过江南,从来没想过这世上有这么穷的地方。
穷得连他小时候在边城见过的难民棚都不如。
他迈了一步,脚踩在泥地上,靴子陷进去半寸。
“哎!你站起来了?”
赵伯从隔壁院子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老头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胸口和腰上扫了两遍,然后满意地咧嘴。
“好得快。我就说你那体格,养几天就能下地。”
顾淮松看了他一眼。
“赵伯,”他开口,“我得回去。”
“回哪去?”老头把葱往腰后一别,“你家在哪个镇?远不远?伤没好透,走山路要命的。”
“京城。”
赵伯愣了一下。
然后老头笑了,笑得弯了腰,拿手拍大腿。
“京城?你说那个皇城?”赵伯抹了把笑出来的泪,“小伙子,你知道京城离这儿多远?走三个月都走不到。你被人打傻了是不是?”
顾淮松没笑。
“我是摄政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暗金色的瞳仁没动,就那样看着老头。
赵伯的笑声慢慢停下来了。
老头歪着头打量了他半天,脸上的褶子动了动,然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几根手指?”
“三根。”
“你数对了。”赵伯收回手,“人没傻透,就是脑子摔出毛病了。你要是摄政王,我就是当今圣上。”
顾淮松面无表情。
“圣上死了。”
“哦,”赵伯一点都不在意,“那你就是摄政王吧,行行行,王老爷,您先把这碗药喝了。”
老头从屋里端出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转头就往村口走,边走边招呼:“老刘!王寡妇!咱们村那个摔下来的大个子醒了!过来看看!”
顾淮松端着药碗站在原地。
很快,村口稀稀拉拉围过来七八个人。
有拄着拐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少年。所有人看他都像看稀罕物件,目光从头发丝扫到脚底板。
“这身板,”一个妇人啧啧两声,“比我家那头牛都壮。”
“赵伯捡着宝了。”旁边有人接话。
顾淮松端着碗,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了。
苦涩从舌根漫上来,他眉头都没动。
“他说他是摄政王。”赵伯忽然开口,嗓门不小。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摄政王?”拄拐的老头笑得直咳嗽,“那我还是先帝他亲兄弟呢!”
“人家摔下来把脑袋磕着了,你们别笑。”王寡妇到底心善,上前一步拍了拍顾淮松的胳膊,“小伙子,你安心住着,等伤好了再说。你别听赵伯瞎说,他不笑你。”
顾淮松看着面前这几张脸。
黝黑的,粗糙的,布满风霜和皱纹。
每一张脸上都是实实在在的善意,还有那种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的麻木。
他们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外面换了天,不知道裴家的人快死绝了,不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手里沾了多少血。
顾淮松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了那么多年,刀光剑影里走过来,最后居然被一群种地的当成疯子。
他没再解释。
当晚他坐在屋里,赵伯端了一碗红薯粥过来,坐在他对面。
老头抽了两口旱烟,忽然说:“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在这也不是个事儿。”
顾淮松抬眼。
“你这年纪,该成家了。”赵伯弹了弹烟灰,“村里我帮你说门亲事,成了家,有了地,日子不就稳当了吗?”
顾淮松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亲?”
“对啊,”赵伯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又没个去处,难不成一辈子打光棍?村里有合适的姑娘,我帮你合计合计。成了亲,分了地,你就踏实住下了。”
顾淮松盯着老头看了很久。
老头脸上全是真诚。
真心实意,掏心掏肺,替他打算。
顾淮松把碗搁下了。
“我不成亲。”
“你还想着回京城当摄政王?”赵伯摆摆手,“行行行,你先养着,这事不急,等你伤好了再谈。”
老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顾淮松认得。
他小时候在边城看过这种眼神——牧民看一匹好马,就是这种表情。
赵伯走了。
顾淮松坐在屋里,外头传来虫鸣和狗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痂。
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里沉下去,像野兽被关进笼子时那种安静。
成亲?
种地?
安稳过日子?
他舔了舔后槽牙,笑了一声。
外头赵伯在跟谁说话,嗓门依旧洪亮:“那小子体格是真的好,膀子有我两个宽!等伤好了,村东头那片荒地,他一个人三天就能翻完……”
顾淮松闭上眼。
他得尽快好起来。
这地方多待一天,他就多被这群人当一天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