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茫茫,云水相接处,原本该是天光破晓的方位,此刻却被一层厚重粘稠的灰黑色云雾笼罩。那云不散,那雾不化,像一块溃烂的疮疤,贴在瀛洲外海的天际线上。
大胤远征舰队犁开深蓝近墨的海水,破浪前行。数百艘战舰不再保持严谨的雁行阵,而是化整为零,以“镇邪号”——苏清鸢所在的旗舰——为核心,散成数道狰狞的尖刺。船首像不再是传统的龙首,而是狰狞的狼吻,那是北疆军的徽记,如今被搬到了海上。
苏清鸢独立船首。她换下了厚重的战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紧身衣,外罩一件暗金云纹的轻便软甲。海风将她的长发向后扯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冰冷得不含人间情感的眸子。在她身侧,墨羽正通过一架改良自西域望筒的“千里眼”,观察着远方那片诡异的云雾。
“帅,那雾气有古怪。寻常海雾遇风即散,那团云雾却凝而不动,且边缘处有细微的波纹,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呼吸。”墨羽低声汇报,语气凝重。
“不是像,就是。”苏清鸢开口,声音在海风中却清晰可辨,“那是‘蜃气’,玄冥教和这些瀛洲妖人的拿手好戏,用来掩盖真实,制造幻境。他们以为靠着这片雾就能守住家门,天真。”
她抬起右手,断流剑并未出鞘,只是用剑柄朝着那团灰黑云雾轻轻一敲。
“咚——!”
并非金石之声,而是一声低沉浑厚的气鸣,仿佛空间本身被敲击了一下。以旗舰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无形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这涟漪所过之处,海面下沉,浪花平复,就连那呼啸的海风都为之一滞。
前方那团凝滞的灰黑云雾,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搓了一下,剧烈翻腾起来,发出嗤嗤的熔化声,露出其后方真实的景象——
那不是云雾,而是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由无数扭曲海藻和白色骨骼堆积而成的“浮岛”!浮岛边缘,隐约可见一艘艘造型奇特、船身狭长的黑色战舰,舰首像无一例外,都是狰狞的鬼头。而在浮岛的中心,一座高耸入云、建筑风格诡异阴森的黑色神殿,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那就是他们的老巢?”赵莽提督站在苏清鸢身后,倒吸一口凉气。这等景象,已经超出了他对“国家”的认知,更像是一座海上鬼域。
“嗯。”苏清鸢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锁定那座黑色神殿,“阵法核心,妖人汇聚之地。传令,全军听我号令。”
她不再多言,断流剑终于出鞘。剑锋指处,并非敌舰,而是虚空。
“破魔!”
一声轻叱,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璀璨剑罡,自剑尖迸发而出!这剑罡并非直线飞射,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如同撕裂布帛一般,将那浮岛上空残余的蜃气彻底斩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些鬼头战舰和黑色神殿,也照亮了神殿广场上,那些穿着白袍、正惊慌失措抬头仰望的“仙师”们。
“杀。”
一个字,便是全军冲锋的号角。
“轰——!”数百门舰炮同时怒吼,不是为了试射,而是覆盖了射击!无数枚炽热的炮弹划破长空,砸向那浮岛。早已待命的水师将士发出震天的呐喊,战舰加速,如同饿狼扑食,冲向那群手足无措的鬼头战舰。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然而,那些瀛洲妖人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在最初的惊慌后,神殿顶部,三名老者腾空而起,正是前几日在神殿密议的大祭司及其两位长老。他们手持蛇杖,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文,脚下浮现出巨大的暗红色法阵。
“以血为引,唤吾眷属!”大祭司尖啸一声,蛇杖狠狠插入虚空。
刹那间,浮岛四周的海水剧烈沸腾!一个个庞大的黑影从深海中被强行召唤而出!那是比之前遇到的海怪更加狰狞可怖的存在——有的身披骨甲,形似巨龟,却长着数排锋利的骨刺;有的身躯细长如蛇,却生着上百对蝉翼般的透明翅膀,发出刺耳的嗡鸣;更有甚者,竟是由无数腐烂的海洋生物尸体拼凑而成的“缝合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这些深海巨兽一出现,便疯狂地扑向大胤舰队。它们不畏炮火,悍不畏死,一时间,海面上巨浪滔天,战舰摇晃,局面一度陷入胶着。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苏清鸢冷笑一声,面对一头拍来的、堪比战舰大小的骨甲巨龟,她竟不闪不避,身形一纵,主动迎了上去!
她在空中调整姿势,断流剑带着万钧之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铛——!!!”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剑锋精准地劈在巨龟背甲最厚实的部位。没有悬念,那足以抵挡舰炮轰击的骨甲,如同豆腐般被从中劈开!剑气长驱直入,将巨龟庞大的身躯连同内脏一起,斩成两半!墨绿色的血液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瞬间染黑了大片海域。
一击,秒杀!
苏清鸢身形如电,踏着崩裂的龟甲借力再起,目标直指空中那三名正在施法的大祭司!
“拦住她!”大祭司脸色大变,尖声呼喝。顿时,数头飞行类的海怪嘶鸣着扑向苏清鸢。
苏清鸢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空着的左手随意一挥,一股无形的磅礴气劲横扫而出,那些飞行海怪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瞬间粉身碎骨,化为漫天血雨。
她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眨眼间便已逼近三名老者。
“不可能!你怎可能不受‘深海恐惧’领域的影响!”一名长老惊恐大叫,手中的蛇杖喷出一股黑色的毒液。
苏清鸢剑势不改,那毒液在触及她周身三尺时,便被剑气蒸发殆尽。她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从三名老者之间一闪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三声轻微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三名老者脸上的惊恐凝固了,他们手中的蛇杖寸寸断裂,随即,三道细细的血线从他们眉心浮现,迅速蔓延至全身。
“噗!噗!噗!”
三具身躯同时爆裂开来,化为三团血雾,被海风一卷而散。
主心骨一死,那些被召唤出来的深海巨兽仿佛失去了控制,发出混乱的嘶吼,攻势瞬间减弱。大胤水师士气大振,炮火更加猛烈,很快便将这些失去指挥的怪物一一轰杀。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苏清鸢落足于那黑色神殿的顶端,俯瞰着下方陷入混乱的浮岛。残余的瀛洲妖人要么跪地求饶,要么仓皇逃窜,但哪里逃得过早已封锁了海面的大胤战舰?
她没有理会下方的屠杀,目光穿透神殿的穹顶,看向其内部。那里,供奉着的并非神像,而是一颗巨大的、不断搏动的、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暗红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诡异的血管,连接着整个浮岛,仿佛是整个岛屿的心脏,也是所有邪恶力量的源泉。
“原来是‘秽巢’……”苏清鸢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这东西,与乾陵地下的“核心”同源,都是以秽气聚合之物。
她举起断流剑,剑尖对准那颗搏动的肉瘤。
“污秽之源,当诛。”
剑罡再次凝聚,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都要恐怖!剑气冲天而起,引动天地风云变色!她要将这秽巢,连同这座神殿,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就在剑罡即将斩落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颗巨大的肉瘤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指甲尖锐修长的手掌,猛地从缝隙中探了出来!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从肉瘤中“分娩”般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身着华丽却残破不堪的古代宫廷礼服的女人。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但那身形,那气质……
苏清鸢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收缩。
因为她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皇族气息!那气息,与元帝,与孝懿皇太后,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那“女人”缓缓抬起头,模糊的面容上,两点幽绿的火焰跳动着,发出一种非男非女的、重叠扭曲的声音:
“苏……清鸢……你……终于……来了……这具……容器……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苏清鸢剑势一顿,冷声问道。她能感觉到,这个从秽巢中诞生的“东西”,实力远在之前的大祭司之上,而且……很不对劲。
“我是谁?”那东西咯咯怪笑起来,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我是这秽气的意志……也是……被你们赵家皇室……遗弃的……诅咒……”
它伸出手指,指向苏清鸢,幽绿的火焰跳跃着:
“当年……孝懿……那个蠢女人……以为她烧掉的……只是我的……躯壳……却不知……我早已……种下……因果……如今……借你之手……斩断龙脉……唤醒我……这具容器……正好……合适……”
话音未落,它猛地张开双臂,整个秽巢肉瘤疯狂搏动,无数道暗红色的血丝从肉瘤中射出,瞬间刺入它的体内。那东西的身形开始膨胀,气息节节攀升,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苏清鸢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敌人,这是与赵家皇室有着极深渊源的、被封印或遗弃的某种“诅咒”!玄冥教、瀛洲仙师,都只是它的爪牙和养料!乾陵地下的阵法,东海的袭击,都是为了今天,为了唤醒它,为了给它准备一具合适的“容器”!
而它口中的“孝懿”,很可能指的正是孝懿皇太后!难道当年太后的死,也与这东西有关?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在苏清鸢心头。这不再是铲除奸佞,而是对抗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邪恶的存在。
但她苏清鸢,何惧之有?
“不管是诅咒,还是怨灵。”她手中的断流剑,再次亮起比烈日更刺眼的寒芒,剑意凛然,冲霄而起,“敢染指大胤江山,敢亵渎皇室尊亲,便是诸天神魔,我亦——一剑斩之!”
剑罡落下,不再是简单的攻击,而是蕴含着她斩断因果、粉碎虚妄的坚定意志!
这一剑,将决定这场跨越两界的战争的胜负,也将揭开那段被尘封的、关于赵家皇室最黑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