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页晚风相识

第六章

雨停在入夜之前。

秋风洗过整座校园，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清香，地面水洼倒映着教学楼明亮的灯火，亮得细碎又温柔。

晚自习课间十分钟，是高三整日紧绷里唯一能松口气的空隙。教室里大半人趴着休息，少数人靠在走廊吹风、透气、小声闲谈。

温榆做完一套文综选择题，眼睛有些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眼尾，起身走出教室，想借着晚风醒醒神。

走廊人不多，夜风微凉，吹得人头脑清明。

她靠在栏杆边，无意识看向对面漆黑的理科楼方向。

雨后的黄昏格外安静，两栋楼之间的香樟叶被洗得发亮，风一吹，簌簌落着细碎水珠。

她习惯性搜寻那个身影，却没看见。

心里轻轻空了一下。

也是，他那样自律的人，大概不会浪费课间时间出来吹风。

温榆低头笑了笑，觉得自己愈发贪心。

明明只是偷偷看看就够了，现在却连课间都想偶遇。

她转身准备回教室，指尖刚触到门框，一阵穿堂风骤然猛地卷来。

力道很急，瞬间扫过窗台。

摊开放在窗沿边的错题本，被风一卷，直接翻页、滑落、翻飞而出。

几页纸轻飘飘越过栏杆，落在走廊地面。

温榆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弯腰去捡。

夜色光影交错，她的指尖刚碰到纸页边角，另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也同时落了上来。

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手腕清瘦。

温榆动作骤然僵住。

抬头的瞬间，撞进一双清浅安静的眼眸里。

是宋知予。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文科楼走廊，就站在她身侧，距离极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淡的少年气息，混着雨后微凉的风，格外清晰。

应该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恰巧路过。

少年垂着眼，目光落在散落的纸页上，神情淡然，没有多余情绪。

他先拾起最上面那一页错题纸，轻轻抚平被风吹皱的边角，动作很轻，很耐心。

温榆整个人屏住呼吸，心跳轰然作响，耳膜发烫。

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近到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淡淡的光影，看清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

她紧张得不敢动，只能呆呆站着。

宋知予将散落的几页纸全部收拢，叠得整整齐齐，抬手递到她面前。

少年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晚风的凉意，是第一次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的声音。

“你的。”

短短两个字。

温柔、平静、没有波澜。

却瞬间掀翻了温榆一整个秋天的心事。

她怔怔抬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微凉的触碰，一瞬即逝。

温榆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耳根瞬间爆红，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谢、谢谢你。”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紧紧抱着本子，指尖死死扣着纸页，手心全是薄汗。

宋知予看着她慌乱局促的样子，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停留。

只是轻轻颔首，随后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步履平稳，背影清挺，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晚风再次吹过来。

吹动她额前碎发，也吹乱了她一整颗乱跳的心。

走廊依旧安静，只剩风声轻轻回响。

温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怀里的错题本还带着他刚刚触碰过的温度。

这是他们十八岁以来，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识。

没有人海拥挤的擦肩，没有隔着楼宇的遥遥相望。

只有一阵晚风、一场落纸、一次简短至极的对话。

简单、干净、轻得像风。

却足够让她记很多很多年。

原来有些心动，

从被晚风掀开纸页的这一刻起，

就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