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擦肩一瞬慌

第四章

中午的阳光压得很低，透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碎碎落落洒在地面，映出一地摇晃的光斑。

放学铃声一响，整座教学楼瞬间涌涌出潮水般的人流。

高三的时间永远不够用，所有人步履匆匆，奔赴食堂，争分夺秒想要多挤出一点午休时间刷题。

温榆跟着许笑笑，被人群裹挟着往下走。

许笑笑一路都在碎碎念早上的月考成绩，一会儿抱怨文综主观题太难，一会儿哀叹自己肯定又要被家长说教。

温榆没怎么搭话，心思轻飘飘的，还停留在早上公告栏那一眼对视里。

宋知予的目光太淡、太轻，像秋风掠水，不起波澜。

可落在她心上，却掀起了半天的涟漪。

食堂人声鼎沸，喧闹嘈杂，油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窗口前排起长队，黑压压的人头挤得密不透风。

两人排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并肩说笑的同学。

温榆习惯性抬眼，漫无目的地扫过食堂。

然后，视线猝不及防顿住。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宋知予和江屹正坐在那里。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得很直，校服袖口规规矩矩，没有半点散漫。他低头安静吃饭，动作缓慢优雅，哪怕身处喧闹拥挤的食堂，也自带一圈安静的结界。

周遭所有的吵闹、嬉笑、喧哗，好像都和他无关。

江屹拿着筷子不停唠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宋知予偶尔点头，淡淡应一声，眉眼清浅，神情始终平静无波。

温榆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许笑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撞了撞她胳膊，压低声音坏笑：“又看呢？温榆，你真是没救了，吃饭也要瞟一眼。”

温榆耳尖微热，慌忙收回视线，小声辩驳：“没有。”

嘴上否认，心跳却诚实地乱了节奏。

她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只能盯着前面排队的背影，眼神涣散，心思却牢牢落在斜前方那个干净的少年身上。

队伍慢慢前移，好不容易打完饭，许笑笑拉着她找空位坐下。

她们的位置，刚好和宋知予隔着两排桌子。

不远不近，抬头就能看见。

温榆刻意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吃得缓慢，味同嚼蜡。余光却不受控制，一遍遍掠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看见他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疲惫。

也是。

常年保持断层第一的成绩，外人只看见他的耀眼，没人知道他私下的克制与自律。

正怔怔看着，身后忽然有人起身。

路过的男生端着餐盘，步子太急，手肘猛地撞到了温榆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猝不及防。

温榆身子一踉跄，手里的餐盘轻轻晃了一下，米饭撒出几粒。

她下意识往前倾了半步。

就是这微小的动静。

斜前方原本垂着眼、漫不经心听江屹说话的宋知予，骤然抬眸。

他的目光精准、迅速，直直落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

一秒。

两秒。

食堂嘈杂的人声瞬间被抽空，耳边所有喧闹全部褪去。

温榆的呼吸猛地停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眼神很清，很静，没有诧异，没有探究，只是淡淡的一瞥，却像轻轻撞在了她的心脏上。

少女眼底瞬间慌乱，瞳孔微颤，所有镇定尽数崩塌。

她不敢多看一秒，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迅速低下头，睫毛慌乱颤抖，脸颊温度飞速攀升。

短短两秒的对视，却足够让她心神大乱。

一旁的江屹还在喋喋不休，宋知予的目光却在她垂落的发顶停留片刻，随后缓缓收回，重新落回桌面，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淡然。

仿佛刚才那一眼注视，只是无意的扫过，寻常至极。

可温榆知道不是。

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的狼狈，看见了她的慌乱，看见了她猝不及防的失态。

一顿午饭，温榆吃得心不在焉。

直到离开食堂，走回教学楼的树荫下，她的心跳依旧迟迟平复不下来。

秋风轻轻吹过，拂去脸上的燥热。

许笑笑走在她旁边，叹气打趣：“真服了你，一个对视而已，脸红到现在。温榆，你能不能出息一点？”

温榆抬手轻轻捂住发烫的脸颊，轻声呢喃。

“我就是……有点慌。”

慌他的目光。

慌自己藏不住的心思。

慌这场人尽皆知的耀眼，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心动。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低垂的眼眸里，碎成细碎的温柔。

人海千千万万次擦肩，唯独和他的每一次对视。

都让她，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