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狠狠撞进高三(1)班的窗户。
老旧吊扇在天花板上匀速转动,发出吱呀的轻响,搅不散室内凝滞的燥热。窗外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子遮住大半日光,漏下细碎摇晃的光斑,落在堆叠如山的试卷、习题册,也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上。
距离高考只剩二十七天。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埋首于题海,被倒计时和分数裹挟着,奔赴十八岁最重要的一场奔赴。
只有温榆,藏着一点不合时宜、无人知晓的心事。
她垂着眼,假装专注地演算数学大题,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的同桌。
宋知予。
她暗恋了整整两年的人,也是她并肩坐了两个春秋的同桌。
少年坐姿笔直,脊背挺得很直,单手撑着桌面,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应该是被压轴题绊住了思路。阳光斜斜落在他的眉眼上,衬得他本就清隽的轮廓愈发干净柔和,长长的睫毛低垂,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质,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温柔。
他是班里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学霸,性子安静淡漠,不爱喧闹,待人永远温和却有分寸,像是盛夏透过梧桐叶的光,明亮耀眼,却永远触不可及。
而温榆,只是众多普通考生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个。
成绩中上,性格安静,不爱争抢,淹没在人群里就会被瞬间遗忘。唯一特别的,大概就是心底藏了一个秘密,从十六岁的初秋,绵延到十八岁的盛夏,岁岁年年,只增不减。
两年同桌,是温榆整个高中生涯最幸运,也最煎熬的恩赐。
幸运的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他,借着同桌的身份,拥有旁人没有的近距离;煎熬的是,她只能止步于同桌,所有汹涌的心动、隐秘的欢喜,都只能死死藏在心底,不敢外露分毫。
十八岁的暗恋,最是克制又汹涌。
不敢打扰前程,不敢诉说心意,连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察觉分毫破绽。
良久,身侧的少年终于放下抵着眉心的手,拿起黑色水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行云流水地列出解题步骤。
大概是思考太久有些乏累,他微微偏头,轻轻松了口气,气息清淡,带着少年干净的皂角香,轻轻拂过温榆的耳畔。
温榆的笔尖猛地一顿,心跳骤然失控。
砰砰、砰砰。
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聒噪的蝉鸣,在寂静的教室里无限放大,让她瞬间手心发烫,指尖微微发颤。
她连忙收回余光,死死盯着眼前的题目,假装波澜不惊,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透,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太没出息了。
只是他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一次轻微的呼吸拂过,就能让她平静已久的心境彻底溃不成军。
“这道题,你算到哪一步了?”
清冽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温柔又干净,猝不及防撞进温榆的耳朵里。
温榆愣了一下,僵硬地转头。
宋知予正微微侧眸看她,眼眸清澈干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单纯的同桌答疑。他的目光落在她空白大半的草稿纸上,轻声补充:“倒数第二步容易算错,你是不是卡在这里了?”
距离很近。
近到温榆能清晰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看清他利落的下颌线,看清他薄唇微抿的模样。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指尖攥紧了笔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嗯……有点没弄懂。”
其实她早就算出来了。
从高一到高三,无数次的题目请教,从来都是如此。
她不是不会,只是想多听一次他的声音,多想拥有一次和他近距离相处的瞬间,想留住这枯燥高三里,唯一一点甜。
宋知予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微微俯身,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轻轻标注。
他的字迹清瘦挺拔,笔锋利落,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又好看。
“这里因式分解可以换一种方法,更简单,不容易出错。”他语速平缓,耐心细致,一点点帮她梳理思路,“最后联立公式,直接就能得出答案。”
温热的气息轻轻笼罩过来,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包裹着她,温榆不敢抬头,只能盯着他落笔的指尖,眼底盛满了无人知晓的贪恋。
真好。
哪怕只是这样安静相伴的瞬间,就足以撑起她整个燥热又枯燥的高三。
讲完题目,宋知予收回笔,淡淡问道:“听懂了吗?”
温榆用力点头,喉咙微微发紧:“听懂了,谢谢你。”
“没事。”
少年淡淡应声,重新转回自己的试卷,恢复了方才安静做题的模样,疏离又坦荡。
仿佛方才所有的温柔耐心,都只是同桌之间最普通的举手之劳。
温榆看着他的侧脸,悄悄敛下眼底所有的情愫。
窗外的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悄悄溜进教室,拂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少女藏了两年的心事。
所有人都在奔赴高考,奔赴光明的未来。
只有温榆,在奔赴未来的路上,悄悄贪恋着一个叫宋知予的少年。
她的十八岁,是试卷满堂,是蝉鸣盛夏,是遥遥无期的前程,也是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盛大又沉默的暗恋。
晚风喧嚣,蝉鸣不止。
有些话,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藏在心底,随十八岁的夏天,悄悄蛰伏,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