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无归海蚀骨的寒凉黑雾,将纪伯宰玄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步步紧逼,强横的神识威压死死锁着博纾辞,眼底翻涌万年不散的怨怼,话语锋利如刃。
博纾辞强压下体内躁动冲撞的离恨天剧毒,心口旧伤阵阵抽痛,面上却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冷笑,缓缓抬眼,迎上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声音轻却清晰:
“不必故作质问,自我踏入无归海地界的那一刻,你便知晓我来了,何必装出这般意外模样。”
腕间化作墨色流光的烛龙微微震颤,鎏金微光暗敛,安静蛰伏,不敢贸然出声打断二人对峙。
纪伯宰眉峰骤然冷蹙,周身戾气又沉了数分,漆黑眼眸沉沉碾过她苍白失色的脸,眼底嘲讽更浓:“倒是自知。我这无归海灵犀井与我神魂同源,一草一木皆牵我神识,你博氏灵脉气息特殊,踏足此地一瞬,我便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缓步再往前半步,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鬓边凌乱的发丝,目光扫过她藏在袖中微微发颤的手,语气淬着寒凉:“只是我倒好奇,高高在上、执掌万神的神界尊主,放着九重云海琼楼不待,夜半偷偷摸进我这荒芜绝境,藏起一身神辉,收敛所有神力,这般鬼鬼祟祟,究竟是想寻什么?”
博纾辞喉间一涩,归墟清露四个字卡在喉头,万般说辞堵在心口,半句也不能吐露。她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为解体内由他转嫁而来的离恨天,不能让他知晓万年牺牲,只能垂落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愧疚,只淡淡回避:“我自有要事。”
“要事?”纪伯宰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无暖意,满是讥讽,“你的要事,从来都与我无关。当年说走就走,弃我于重伤绝境,如今又私自闯入我的灵犀井禁地,博纾辞,你到底想从我这里讨走什么?”
体内离恨天受情绪激荡,毒意疯狂啃噬经脉,博纾辞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面上强撑的冷意险些崩裂,指尖死死攥紧衣料,心底万般两难。
她所求之物,是能救自己性命的归墟清露,藏在他的灵犀井底;可她所求之真相,却至死都不能摊开在他眼前。
烛龙在她腕间轻轻蹭了蹭她的肌肤,无声传递安抚,鎏金竖瞳望着纪伯宰满是怅然,当年章尾山舍命移毒、忍痛别离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只恨无法开口道出全部隐情。
纪伯宰将她转瞬即逝的虚弱尽收眼底,心底那道万年恨意裂开的缝隙,又悄然钻出一丝莫名的烦躁,可嘴上依旧不饶人,字字句句皆是伤人的隔阂:“既然来了,便直说吧,不必藏藏掖掖,我倒要看看,神界尊主今日闯我无归海,打的什么算盘。”
纪伯宰的质问冷硬如霜,一字一句砸在心头。
博纾辞本就靠着最后一丝神志强行支撑,体内离恨天被极致的情绪、紧绷的对峙彻底引爆。衰败殆尽的黄粱梦药力瞬间崩碎,再也压制不住汹涌肆虐的剧毒。
蚀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断裂般的剧痛猛地攥紧她的心脉,心口万年旧伤轰然裂开,灵脉寸寸发麻、几近断绝。
眼前骤然天旋地转,漫天黑雾、冷冽风声、他冰冷的眉眼,尽数化作模糊虚影。
她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辩驳的话,连再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身躯一软,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
身子直直往前一倾,彻底失去意识,骤然晕倒。
“尊上!”
腕间蛰伏的烛龙流光骤然炸开,小小的女童身形瞬间显现,伸手想去扶住下坠的人,却还是慢了一瞬。
纪伯宰瞳孔猛地骤缩。
方才还强撑着清冷倔强、与他对峙辩驳的人,下一瞬便毫无预兆地软软倒落。
没有伪装,没有刻意示弱。
是极致的虚弱、极致的透支,是彻彻底底的晕厥。
所有讥讽、所有恨意、所有卡在喉头的冷言冷语,在这一刻尽数僵死在唇边。
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长臂探出,稳稳接住她下坠的身躯。
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凉。
她素来澄澈温热的博氏神躯,此刻冷得像浸了万古寒潭,单薄的身子轻得吓人,小脸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安静得毫无生气。
纪伯宰抱着她的手臂骤然一紧,心底积攒万年的怨怼,在这一刻轰然乱了章法。
方才的强势、冷漠、嘲讽,尽数土崩瓦解。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毫无生机的模样,指尖下意识贴上她的后心,想探一探她的灵力状态。
可指尖刚触碰到她肌肤,一股阴寒刺骨、缠魂蚀脉的剧毒,顺着他的指尖猛地窜入感知!
那毒阴邪、霸道、根深蒂固,是三界绝迹万年的至凶之毒——离恨天。
纪伯宰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僵立在原地。
不可能。
离恨天……
这明明是当年本该毁在他灵根里的剧毒!
是当年早已被彻底消散、本该与他一同湮灭的凶毒!
为何会完完整整、根深蒂固地盘踞在她的身体里?
无归海的夜风呼啸翻涌,吹乱两人发丝,也吹得他万年笃定的恨意,彻底崩塌碎裂。
一旁的烛龙快步上前,小小的身子满是焦灼,抬着通红的眼眸望着愣住的纪伯宰,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出声:
“纪伯宰,你看清楚!”
“这万年的离恨天,从来都不在你身上。”
“是尊上,倾尽博氏灵脉,逆天禁术,整整替你扛了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