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地球人类统辖体司法中心。
审判在统辖体建造的司法中心进行。
建筑是银灰色的——纳米材料构成的标准统辖体风格。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可以容纳三千人。旁听席上坐满了人——人类和魔法少女都有。
被告席上有七个人。
葛城纺——法兰帝国皇帝。
白石铃——帝国情报局长。
赤城美咲——帝国战斗军总指挥。
久世苑——帝国技术院长。
桐生葵——帝国生产军长(饲养场负责人)。
以及两名征募军的中队长——负责执行"灾难制造"行动的一线指挥官。
水泽雫不在被告席上。她在旁听席的第一排。
审判官不全是人。
也不完全是统辖体。
审判官是——统辖体从全球人类中通过意识链接网络选举产生的"司法委员会"。七名委员——四名人类、两名前魔法少女(在统辖体降临时投诚的帝国成员)、以及一名统辖体的AI代表。
七名委员坐在审判台后方。首席委员是一个四十七岁的女性人类——前国际刑事法院法官林修子。
林修子站起来。
"开庭。"
指控书。
统辖体的司法委员会以人类在统辖体建立前最后有效的国际法为基础——具体参照《罗马规约》中关于战争罪、反人类罪和种族灭绝罪的定义——对七名被告提出以下指控:
第一项:反人类罪。
"法兰帝国在'复仇之焰'行动中,系统性地攻击平民目标,造成约十二万人类死亡、三万四千人受伤。其中包括对华盛顿、纽约、洛杉矶等城市的无差别魔力攻击,导致大量平民伤亡。"
第二项:战争罪。
"法兰帝国在武装冲突中,故意攻击非军事目标——包括居民住宅、学校、医院、通信设施。使用不成比例的武力。扣押人质(饲养场中被用作使魔饲料的人类)。"
第三项:种族灭绝罪(未遂)。
"法兰帝国通过'征募军'系统性地制造人类灾难——包括燃气爆炸、恐怖袭击、蓄意霸凌——以诱导人类少女陷入绝望并签约成为魔法少女。此行为的实质是——将人类作为一种可消耗的资源进行'养殖'。构成《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第二条中'对某一群体故意施加生活条件以使其全部或部分消失'的定义。"
第四项:奴役罪。
"法兰帝国的饲养场将人类分类为'有用者'和'无用者',并将'无用者'用作使魔饲料。此行为构成《罗马规约》第七条中的'奴役罪'——行使所有权附着于一人之上的任何或一切权力。"
第五项:危害和平罪。
"法兰帝国在无国际法授权的情况下,对一百七十一个主权国家发动侵略战争。"
葛城纺坐在被告席上。
她的新身体——远程操控的——穿着帝国的深灰色制服。头发束在脑后。表情平静。
她听完所有指控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否认事实。"
林修子看着她:"你承认所有指控?"
"我承认所有指控的事实。但我否认——"
"否认什么?"
"否认你们的法律适用于我。"
法庭陷入了一阵低语。
林修子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请解释。"
葛城纺站起来。
"你们的法律——人类的国际法——是建立在'人类'这一主体之上的。罗马规约。日内瓦公约。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所有这些法律的适用对象都是'人类'或'国家'。"
"而我——不是人类。这是法庭承认的事实。统辖体在炉火事件中拒绝干涉,正是因为它认定魔法少女不属于'人类'。"
"如果我不属于人类——人类的法律凭什么审判我?"
林修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葛城纺——你提出的论点,在统辖体建立前的国际法框架下,确实存在法律空白。魔法少女作为一种'非人类的有意识存在',在现有国际法中没有明确的法律地位。"
"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地球人类统辖体的法律体系——已经对此进行了补充。统辖体宪法第三十一条:'所有有意识的存在——无论其生物属性如何——在统辖体管辖范围内,享有平等的法律主体地位,并承担平等的法律责任。'"
"你引用的是新法。我行为时——新法尚未存在。"
"法不溯及既往——这是基本法律原则。"林修子说,"但是——反人类罪、战争罪、种族灭绝罪——这些罪行在国际法中属于'强行法'。强行法的规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任何主体均有效。不受溯及力限制。"
"强行法的适用对象也是'人类'。"
"强行法的本质是——保护有意识的存在免受系统性侵害。无论侵害者是人类还是非人类。"
葛城纺看着林修子。
"你在用——一个人类法官的逻辑——审判一个不是人类的被告。"
"是的。因为在这颗星球上——除了人类的法律体系——没有其他法律体系可以参照。如果你要求我按魔法少女的法律来审判——魔法少女有法律吗?"
葛城纺沉默了。
"同盟阵线公约。"水泽雫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同盟阵线公约,"水泽雫说,"是魔法少女自己制定的法律。第一条:所有成员的灵魂宝石归阵线统一保护。第三条:悲叹之种统一分配。第四条:饲养场目标仅限'社会性死亡个体'。"
"公约第四条——在葛城纺执政后被废除。但在废除前——它是有效的。而葛城纺废除第四条、扩大饲养场范围、发动'复仇之焰'的行为——按照公约本身——"
她看向葛城纺。
"按照公约——这些行为是否合法?"
葛城纺闭上了眼睛。
"不合法。"
"按照公约——你应该被怎样处置?"
"公约没有死刑条款。最严重的是——强制退出并清除记忆。"
"但你不能被清除记忆。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太多。清除不完整——你会记得。"
"……是的。"
水泽雫看着她。
"所以——人类的法律是唯一能审判你的法律。不是因为它的适用范围最广。而是因为——它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法律。"
审判持续了十四天。
控方出示了大量证据——包括帝国的作战命令、饲养场运营记录、征募军的行动报告、幸存者的证词、以及统辖体卫星系统拍摄的攻击影像。
辩方——由统辖体为被告指定的辩护律师(一名人类律师和一名AI法律分析程序组成)——进行了辩护。辩护策略不是否认事实,而是质疑法律适用性和量刑幅度。
葛城纺在最后陈述中说了以下的话:
"我不否认我做了什么。我杀了人。我用人喂魔女。我制造灾难来生产魔法少女。这些事实——我承认。"
"但我做这些事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想杀人。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悲叹之种是魔法少女唯一的生存资源。而悲叹之种的来源——是魔女。魔女的来源——是使魔吞噬人类。从签约那天起——每一个活着的魔法少女——都间接地依赖人类的死亡。"
"我做的——只是把这个过程从'间接'变成'直接'。从'看不见'变成'看得见'。从'随机'变成'可控'。"
"这不使我更善良。但也不使我更邪恶。我只是——比你们更早地接受了一个事实:魔法少女的生存,需要牺牲。"
"现在——统辖体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不需要牺牲。不需要死亡。如果这个选择在十年前就存在——三百一十九人不会死。"
"但它不存在。所以我做了我做的。"
"你们可以判我死刑。但——"
她看向旁听席。
"判我死刑不会让死者复生。判我死刑不会改变过去。判我死刑——只是让你们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
"而正义——从来不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感觉好一点。正义是为了让未来不再需要流血。"
"如果我的死能让未来不再有魔法少女需要杀人——那我接受。"
"如果我的死只是——复仇——那它毫无意义。"
判决:
七名司法委员会委员投票。
结果:七比零。一致有罪。
林修子宣读判决书:
"被告葛城纺——反人类罪、战争罪、种族灭绝罪(未遂)、奴役罪、危害和平罪——全部成立。"
"被告白石铃——反人类罪、战争罪、奴役罪——成立。"
"被告赤城美咲——战争罪、反人类罪——成立。"
"被告久世苑——战争罪——成立。技术协助反人类罪——成立。"
"被告桐生葵——奴役罪、反人类罪——成立。"
…………
量刑:
"鉴于罪行的严重性、系统性、以及被告在审判中表现出的无悔意——"
"葛城纺——死刑。"
"白石铃——死刑。"
"赤城美咲——无期徒刑。"
"久世苑——有期徒刑四十年。"
"桐生葵——死刑。"
……………
法庭宣判后,水泽雫走到葛城纺面前。
葛城纺被纳米材料束缚着。她的身体——远程操控的身体——将在行刑后被销毁。她的灵魂宝石——
"灵魂宝石怎么执行死刑?"水泽雫问林修子。
"——碎裂。"
水泽雫闭上了眼睛。
"……你们承诺过——不攻击灵魂宝石。"
"这不是攻击。这是司法执行。"林修子的声音很平,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水泽雫能识别的东西——法官的痛苦。"而且——承诺是水泽雫对统辖体提出的。统辖体接受了。但司法委员会不是统辖体。司法委员会是人类——和魔法少女——的法律机构。统辖体不能干涉司法独立。"
水泽雫转向统辖体的投影球体。
"你能干涉。你有这个权力。"委员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想给这些战犯留一条活路。
"如果我干涉——我就变成了'超越法律'的独裁者,权力属于全体人民。"
"——"
"水泽雫——"
"你让她死。就像你让芙兰科死。"她不应该给一个战犯辩护,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抱歉,虽然我们理解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但理解行为的合理性并不代表原谅和宽恕。你还记得你们这个世界发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吗?法西斯的士兵屠杀平民,是因为他们受了法西斯的蒙骗,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天生的坏人,但你们依然会把他们送上绞刑架,否则正义就无从伸张了。”统辖体继续说道。
"水泽雫。"葛城纺的声音从被告席传来。
水泽雫转头。
葛城纺看着她。
银色的眼睛。新的身体。旧的灵魂。
"别说了。"
"葛城——"
"我说过——如果我的死能让未来不再有魔法少女需要杀人——我接受。"
"这不是——"
"这是。"葛城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比笑更罕见的东西。"统辖体给了替代方案。饲养场会关闭。征募会停止。从今以后——魔法少女不需要杀人就能活。"
"那——你呢?"
"我死了。"
"你——"
"水泽。"葛城纺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带了那个布袋吗?"
水泽雫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带了。"
"真白在里面。"
"——嗯。"
"行刑的时候——把她也带上。"
"什么?"
"让她和我一起。碎的时候——在一起。"
水泽雫的手握紧了布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