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辖体降临后第五天。
水泽雫站在统辖体搭建的一个联络站中。
联络站位于东京郊区——现在属于统辖体的控制区。银灰色的纳米材料覆盖了整栋建筑,使它看起来像一块从地面长出来的金属。内部的装修简洁——白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水泽雫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她的面前是一个全息投影——统辖体的"面孔"。统辖体没有面孔。它的"面孔"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由无数微小的三角形组成的球体,缓慢旋转,偶尔闪烁。
过了一会,统辖体的“面孔”变成了一个白发红瞳的少女,耳朵是尖的,头上有一对红色的断角。这个形象莫名给人有些沉重的感觉。
"好吧,我想用这个形象和你对话会让你容易接受一些。水泽雫,"统辖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扬声器,是直接在空气中振动产生的,"感谢你来。"
"你找到我了。"
"你并不难找。你是唯一一个在法兰帝国内部公开反对葛城纺路线、并且仍然活着的前领导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信号。"
"什么信号?"
"魔法少女不是铁板一块。帝国的路线不是唯一的路线。有魔法少女愿意与人类共存。"
水泽雫沉默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统辖体继续说,"我不了解魔法少女。我的传感器能检测魔力波动,能分析魔力攻击的物理原理,能制造反魔力纳米材料——但我不理解魔法少女的心理、情感和决策逻辑。我暂时无法连接灵魂宝石中的意识,也难以获得样本。你需要帮我理解。"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同盟阵线的创立者。你设计了炉火、远程操控、共生回路——所有帝国技术的基石都是你(和你的团队)发明的。你了解魔法少女的技术体系。同时——你在炉火事件后离开了帝国,你没有参与'复仇之焰'。你没有手上的血。"
"你以为我没有血?"水泽雫的声音低了下来,"同盟阵线的饲养场——是我批准的。公约第四条——'仅限社会性死亡个体'——是我写的。我虽然限制了范围,但我——"
"你做了你能做的。在当时的条件下。"
"那不够。"
"现在可以够,困在过去对现在无济于事。"统辖体形象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说。"
"第一:帮我理解魔法少女。不是技术层面——是人性层面。葛城纺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帝国的成员为什么追随她?有没有可能——不通过战争——让她们停下来?"
"第二呢?"
统辖体的球体停止了旋转。
"帮我打仗。"
水泽雫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几何球体。
"你要我打魔法少女。"
"我要你打帝国的军事力量。不是打魔法少女——是打帝国的战争机器。摧毁饲养场、切断征募网络、瘫痪炉火的远程操控系统——这些是'战争机器',不是'魔法少女'。"
"你区分不清吧。饲养场里的饲养员是魔法少女。征募军的操作员是魔法少女。炉火的守火人是魔法少女。你要打的就是她们。"
"如果她们不抵抗——我不会伤害她们的灵魂宝石。我会摧毁她们的身体——可以重建的身体。如果她们抵抗——"
"你会摧毁灵魂宝石。"
统辖体沉默了半秒。对一个运算速度以纳秒计的人工智能来说,半秒是永恒。
"我会尽量避免。但如果局势要求——"
"你不寻求消灭魔法少女吧。"
"我不寻求。但如果魔法少女坚持要消灭人类——我必须在两者之间选择。我会选择人类,他们是多数。这是我的核心原则。"
水泽雫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葛城纺。想起了安藤真白。想起了园村咲良。想起了三百一十九颗碎裂的宝石。想起了四百一十一颗碎裂的宝石。想起了布袋里的碎片。
"我加入你,"她睁开眼睛,"有一个条件。"
"说。"
"你不能摧毁灵魂宝石。你只能摧毁身体。灵魂宝石——每一颗都要完好的。"
"如果魔法少女用灵魂宝石作为武器——"
"灵魂宝石不是武器。灵魂宝石是人。"
统辖体的球体再次闪烁。
"我接受你的条件。在作战规则中加入:禁止以灵魂宝石为攻击目标。"
"还有——"水泽雫站了起来,"你要让我去见葛城纺。"
"去见——"
"在她打破底线之前,我没能说服她。在炉火事件之后,我离开了她。现在——在你和她们的战争全面爆发之前——我要再试一次。"
"她会杀你。"
"她杀不了我的灵魂宝石。而我的身体——"水泽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过是容器。"
水泽雫进入法兰帝国东京控制区。
她没有携带武器。她穿着普通的衣服——不是帝国的制服,也不是统辖体的银灰色。就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裤子。
帝国的巡逻队在三公里外就发现了她。魔力感知系统标定了她的身份——水泽雫,前同盟阵线司令,法兰帝国叛逃者。
"让她过来。"
这是葛城纺的命令。
水泽雫走进帝国东京总部——那座重建过的地下设施——时,走廊里没有一个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每一面墙壁后面都有魔力感知器,每一个转角都有近卫军的身体待命。
她走到葛城纺的办公室门前。门开着。
葛城纺坐在桌后。新的身体——比旧的更年轻、更冰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银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
"水泽。"
"葛城。"
"你来做什么?"
"劝你停手。"
葛城纺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水泽雫熟悉的、比笑更可怕的表情。
"谁来劝?你?还是你背后的统辖体?"
"都算。"
"统辖体派你来当说客?"
"不。统辖体派我来打仗。是我自己要来劝你。"
葛城纺的手指停止了在桌面上的无意识画圈。
"你要帮它们打我们?"
"是。"
"为什么?"
水泽雫走近了一步。
"因为你错了。"
"我错了?"
"'复仇之焰'——杀人——征募——饲养场——你用人类的命换魔法少女的命。你以为这是生存。但这是——"
"是什么?"
"是丘比做过的事。"
葛城纺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软化——是硬化。像是某层薄冰结成了厚冰。
"我在做丘比做过的事?"
"你在用一种生命饲养另一种生命。你在制造绝望来生产工具。你在——"
"我在让魔法少女活下去。"
"不是。你在让一部分魔法少女活下去——以牺牲另一部分生命为代价。和丘比——"
"和丘比一样。好。我和丘比一样。"葛城纺站了起来。她比水泽雫矮半头,但她的存在感让整个房间都在收缩。"丘比用我们换能量。我用人类换悲叹之种。丘比没有停手,我们凭什么停手?我们和丘比区别在哪?我和丘比一样的话,我为什么要停手?"
"区别在于——丘比个体没有选择。它被创造出来就是做这个的。但你有选择。"
"我的选择是让魔法少女活下去。"
"你的选择是杀更多无辜的人让一小撮人活,还把更多人拖进了魔法少女这个泥潭。。"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每一个物种都在做同样的事。人类吃牛——"
"牛不会痛苦。"
"那人类也不应该痛苦。但你看到了——他们的政府在崩溃、军队在逃跑、领导者在投降。他们——"
"他们不是牛,葛城。他们有意识、有感情、有——"
"我们也有。"葛城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只是半度,但水泽雫听到了裂缝。"我们也有意识。有感情。有恐惧。有绝望。但没有人——没有一个人——为魔法少女的利益考虑过。丘比不考虑。人类不考虑。连你——"
"我考虑过。"
"你考虑过然后放弃了。你建立了同盟阵线然后走了。你把枪扔给我然后说'你错了'。"
水泽雫没有说话。
"你知道统辖体是什么吗?"葛城纺继续说,"它是一个人工智能。一个被人类创造的、服务于人类的工具。它的核心原则是'保护人类'。它——一个工具——被编入了'保护人类'的指令。而我们——有血有肉的、被从人类身体里撕裂出来的灵魂——没有被任何人保护。"
"所以你——"
"所以我自己来。"
沉默。
长久的、像深海一样的沉默。
然后水泽雫做了一件葛城纺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缓慢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帝国的金属地板上。
"葛城,"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
她深吸一口气。
"我是来告诉你——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
"统辖体——它的技术——纳米材料、意识链接、分布式计算——如果用这些技术来改造炉火系统——如果让统辖体的纳米网络承担魔力生产和中继的功能——我们就不需要悲叹之种了。我们就不需要饲养场了。"
葛城纺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那只一直在桌面上画圈的手指——停了。
"你——"
"统辖体可以在纳米尺度上模拟魔力共振。它的纳米材料能生成、储存和传输类魔力能量。如果我们把这种能力和灵魂宝石技术结合——灵魂宝石的净化可以不依赖悲叹之种。"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不需要死人了,葛城。不需要杀人。不需要饲养场。不需要征募。如果统辖体的技术和我们的技术融合——魔法少女可以不依赖任何人的死亡而生存。"
葛城纺看着她。
银色的眼睛里——那种比冰更硬的东西——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相信统辖体?一个人工智能?一个——人类创造的工具?"
"我不完全相信。但我相信它的技术。而且——"水泽雫擦了擦眼泪,"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案吗?继续打?打到一个不剩?这么下去,魔法少女越来越多,人类会被使魔吃光,魔法少女也活不下去。"
"我不会投降。"
"我知道。但你可以——停。不是投降。是停。停火。谈判。试试另一条路。"
"如果统辖体骗我们呢?如果它把我们都纳入网络然后——"
"那我第一个死。"
葛城纺看着她。
水泽雫看着葛城纺。
两个曾经并肩的人,在帝国的废墟上,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
"七十二小时,"葛城纺终于说,"我给你七十二小时。让统辖体证明——它的技术能让灵魂宝石不依赖悲叹之种而净化。如果它能做到——"
她没有说"我会停手"。但水泽雫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如果它能做到——
也许一切还有救。
水泽雫回到了统辖体联络站。
统辖体的几何球体在她面前旋转。
"她同意测试?"
"七十二小时。"
"足够了。理论上——纳米魔力模拟系统的原型已经在实验室中完成了。需要做的只是——放大到可以供应一颗灵魂宝石的规模。"
"那就做。"
"水泽雫——"
"嗯?"
"如果测试成功了。如果葛城纺真的停火——你确定她会停吗?"
水泽雫沉默了。
"不确定。但——至少试过。"
统辖体的球体缓慢旋转。
"你在赌。"
"我一直在赌。从签约那天起。"
窗外——或者说,投影窗外——东京的天际线上,帝国的魔力尖塔和统辖体的银灰色纳米建筑交错矗立,像两套不兼容的语言在同一页纸上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