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相府。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屋内,药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马招弟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床榻上,姜子牙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头如雪的白发散落在枕边,刺得马招弟眼睛生疼。
“相公,喝口汤吧。”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
姜子牙微微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眼。看到马招弟那双红肿如桃的眼睛,他心头一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招弟,你怎么还没睡?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丑死了。”
“丑什么丑!老娘天生丽质,才不怕丑!”马招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扶着他在床头靠好,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汤,“你倒是说说,你当自己是神仙啊?没了法力还敢硬拼,那琴弦要是再紧半分,你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姜子牙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体内的寒意。他轻叹一声:“那时情况危急,大王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虽无修为,但我姜尚这副骨头,还是硬的。”
“硬!你就知道硬!”马招弟眼眶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马招弟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了你这个倔老头!”
姜子牙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替她拭去泪水:“傻话。我答应过你,要陪你白头偕老。如今白头是到了,老还没老呢。”
马招弟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却又不敢用力,只能恨恨地咬了咬嘴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南宫适一身戎装,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面色凝重的侍卫。
“丞相,夫人。”南宫适抱拳行礼,声音低沉。
姜子牙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变得锐利:“南宫将军,深夜造访,可是出了什么事?”
南宫适看了一眼马招弟,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老娘受得住!”马招弟柳眉倒竖。
南宫适咬了咬牙,沉声道:“丞相,出事了。今夜子时,西岐城中忽然流传起一首童谣,说是……说是‘白发妖相乱西岐,天罚将至/国运移’。”
“什么?!”马招弟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姜子牙也是脸色微变:“童谣?何处传来的?”
“大街小巷,一夜之间传遍了。”南宫适眉头紧锁,“百姓们人心惶惶,都在传……都在传丞相您那一夜白头是遭了天谴,说您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会招来灾祸的妖孽。甚至有人传言,您为了保命,要献祭西岐的气运给朝歌……”
“放屁!简直是放屁!”马招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骂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在造谣?老娘这就去撕烂他的嘴!”
“夫人息怒。”姜子牙抬手制止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阳谋。对方知道刺杀我不成,便想用这流言蜚语,乱我西岐人心,动摇大王对我的信任。”
“那……那怎么办?”马招弟急得团团转,“大王他……”
“大王英明,自不会被这等谣言所惑。”姜子牙虽然这么说,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忧虑,“怕只怕,这谣言起于微末,若不及时遏制,恐生民变。”
“丞相,大王已经下令封锁城门,严查造谣者。但……这童谣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根本查不到源头。”南宫适无奈道。
姜子牙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用查了。这手段,除了那个疯子,也没别人使得出来。”
“申公豹?”马招弟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朝歌。
一座阴森的古庙内,烛火幽绿,忽明忽暗。
申公豹一身黑袍,负手立于神像前。神像面目狰狞,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恐怖。
“师尊,西岐那边传来消息,姜子牙虽然没死,但已经重伤昏迷。”一名黑袍弟子跪在地上,恭敬地回禀,“按照您的吩咐,那些童谣已经散布出去了。现在西岐城内,人人都在骂姜子牙是‘白发妖孽’。”
“哈哈哈哈!”
申公豹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古庙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姜尚啊姜尚,你自诩顺应天命,辅佐姬昌。可你忘了,天命无常,人心更无常!”
他猛地转身,黑袍翻飞,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你以为没了修为,凭借你那点所谓的‘智慧’和‘威望’就能稳坐钓鱼台?天真!太天真了!”
申公豹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枚龟甲,在手中把玩着。
“凡人畏神,畏鬼,畏妖。我只要你姜子牙披上这层‘妖孽’的皮,姬昌就算再信任你,也抵不过西岐百万百姓的悠悠众口!到时候,我看你如何自处!我看你这丞相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他将龟甲狠狠摔在地上,龟甲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传令下去,让潜伏在西岐的‘暗子’们动起来。明日午时,我要让西岐百姓在丞相府前请愿,要求姬昌罢免姜尚,斩杀妖孽!”
“是!”弟子领命退下。
申公豹看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姜尚,这一局,我看你怎么破。”
……
次日清晨,西岐城。
原本热闹的早市变得冷冷清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道上,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是神色慌张,不敢多言。
丞相府门前,却渐渐聚集起了一群人。
起初只有几十个,后来变成了几百个,上千个。
他们中有卖菜的农夫,有杀猪的屠夫,也有衣着光鲜的富商。他们手中举着横幅,口中高喊着口号。
“斩杀妖孽,还我西岐!”
“罢免姜尚,天罚将至!”
喧嚣声震天动地,打破了相府的宁静。
马招弟站在府门口,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百姓,气得脸色铁青。
“你们这群白眼狼!当初是谁帮你们修的水渠?是谁帮你们挡的商军?现在听信几句谣言,就要杀我家相公?”
她指着人群怒骂,可回应她的,却是无数烂菜叶和臭鸡蛋。
“滚下去!妖孽婆娘!”
“姜子牙是灾星!滚出西岐!”
一颗烂白菜砸在马招弟的额头上,汁水流下,狼狈不堪。
“夫人!快进去!别跟他们讲理了!”南宫适带着卫兵冲出来,拼命护着马招弟往府里退。
马招弟抹了一把脸上的菜汁,眼眶通红,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回头看向内院。
姜子牙正站在廊下,一身素衣,白发在风中凌乱。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相公……”马招弟哽咽着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这西岐不值得你救!”
姜子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遥远的天际。
“走?往哪走?”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招弟,你看着。这世道,黑白颠倒只需一时,但真相大白,也只在一瞬。”
“他们要闹,便让他们闹。我倒要看看,这人心,究竟是不是真的瞎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姬昌的车驾,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跪倒在地。
“大王!大王明鉴啊!”
“请大王斩杀妖孽姜尚!”
姬昌走下马车,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又看了看站在府门口、满头白发却身姿挺拔的姜子牙。
他的眼神复杂,有疑虑,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的威仪。
“姜尚。”姬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百姓之言,不可不畏。你……可有话要说?”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子牙身上。
姜子牙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冠,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姬昌面前。
“大王,”他拱手一礼,声音洪亮,“老臣无罪,何须辩解?若大王信我,我便继续为大周鞠躬尽瘁;若大王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百姓,最后落在远处某处隐蔽的屋顶上——那里,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若大王不信,姜尚愿以死,证我清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马招弟猛地抓紧了他的手:“你疯了!”
姜子牙却反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明日午时,丞相府前,我会给西岐百姓一个交代。”
他说完,转身便走,只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和满城的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