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最好的培养皿。
叶林醒着,但也像睡着了。胃药带来的眩晕感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蒙住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透进来一点红蓝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病态的色斑。
他盯着那片色斑,看得久了,色斑开始蠕动。
起初只是光影的错觉,像水波一样荡漾。但渐渐地,那团红蓝光晕拉伸、变形,勾勒出一件斗篷的轮廓。那斗篷是纯黑的,边缘泛着冷冽的白光,静静地悬浮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叶林没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知道这是幻觉,是孤独和药物副作用捏造出来的鬼影。可那斗篷下摆无风自动,像有生命的触手,轻轻拂过天花板上的霉斑。
然后,那双眼睛出现了。
不是直接看向他,而是藏在斗篷的阴影下,在那团色斑的最深处,两点幽蓝色的光,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火,冷冷地亮着。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蓝。
叶林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从皮肤,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天花板上的“祈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斗篷微微动了动,那张乖巧却苍白的脸从阴影里侧了出来,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在笑。
幻觉里的笑容是无声的,却比任何尖叫都瘆人。叶林感到喉咙发紧,胃里的绞痛瞬间加剧,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紧了他的内脏。
就在这时,茶几上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很轻微,像是水滴落在玻璃杯里的声音。
叶林的眼珠艰难地转向声源。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水面正在剧烈地扭曲、沸腾。不是受热那种,而是像被某种力量搅动,泛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撞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紧接着,沙发背后的墙壁上,出现了另一双眼睛。
那不是蓝色的,而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焦点,像坏掉的灯泡。那眼睛是印在墙纸花纹里的,原本只是杂乱的线条,此刻却活了过来,死死地盯着叶林的背影。
幻觉开始叠加。
天花板上悬浮的斗篷少年,茶几上沸腾的黑水,墙壁上蠕动的黄眼……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这间小小的客厅。空气变得粘稠、潮湿,带着一股腐烂草木的气息——那是虚度空间里的味道。
叶林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抬手揉眼睛,手臂却像灌了铅。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幻觉侵蚀现实:墙角的阴影在拉长,像怪物的爪子;地板的纹理在扭曲,变成一张张无声尖叫的人脸;就连他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开始不听使唤地蠕动,试图脱离他的身体。
“……走开……”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破碎而沙哑。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幻觉骤然停滞。
天花板上的斗篷停止了飘动,茶几上的黑水恢复了平静,墙壁上的黄眼缓缓闭合,变回了普通的墙纸花纹。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冰箱压缩机重新开始工作的嗡鸣,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叶林瘫在沙发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杯重新变得平静的水,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那团毫无异常的色斑。
他颤抖着抬起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真实的疼。
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那双雾蓝色眼睛里透出的漠然,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缓缓闭上眼,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幻觉比现实更生动,也更残忍。因为它告诉他:哪怕只有一个人,你也未必是孤独的。
因为有些东西,会顺着你的恐惧,自己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