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是连夜来的。
天黑以后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几棵枯草在风里抖。陈卫东正蹲在灶前扒红薯皮——红薯烤得表皮黑乎乎的,里面是金黄——听见院门响了一声。不是敲,是推。铁门闩在里头顶着,推了一下没推动。然后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卫东看了李银凤一眼。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眼神跟他对上——那个意思:别开门。
陈卫东把烤红薯塞进灶膛灰里埋了,擦了擦手走过去。从门缝往外看——刘翠花。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人照得半明半暗,颧骨高高地耸着。她身后站着一个瘦高个——是她儿子李水生。二十出头,长得跟他娘一个模子,嘴闭得很紧。
"东子,开下门。嫂子找你商量个事。"
他把门闩拔了。门开了一人宽。没让进院。
"啥事。"
刘翠花往前迈了半步,挤进门缝里,脸上堆了笑。那个笑一看就是白天在院子里练过的——嘴角翘得刚好,不多不少。
"是这样——嫂子娘家那边今年遭了灾。地里没收成。粮站分的粮撑不到秋收。嫂子想跟你商量一下……"她顿了一下,看了陈卫东一眼,"你那口粮食能不能匀一点给嫂子。不白要——水生给你家干一冬天的活。"
"我没粮食。"
"东子,你瞒别人行。瞒不过嫂子。"刘翠花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差不多是气声,但她站得很近,唾沫星子差点没喷到他脸上。"你家的米缸是空的,这个嫂子看得出来。空缸子在这年头能活人的?你妈咳嗽好了,你妹有肉了,你那肩膀——嫂子不是瞎子。"
陈卫东没说话。
刘翠花接着往下说。这回语气变了——那个笑收了,露出底下的真东西。"嫂子也不是白要。你那粮食从哪来的嫂子不打听。但咱住一个村,低头不见抬头见。粮食分嫂子一些,嫂子记你一辈子。不分的话——嫂子这张嘴你也知道,管不住,哪天说漏了什么,对咱都不好。"
最后一句话很轻。跟羽毛似的。但份量不一样。
陈卫东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实打实笑出了声。
"翠花嫂子,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我哪有粮食?我连自家吃的都供不上。你说我气色好——可能是咱家饭量小,吃啥都长肉。你说我妈咳嗽好了——可能开春风不冷了,自然就好了。"他把门推开了些,做了个请的姿势,"嫂子愿意出去说就说。我也不知道说啥——要不从米缸说起?那缸底剩下的玉米面不够一家吃三天。要不从后院说起?后院那地你也看见了,干得冒烟。"
刘翠花的脸僵在半路上。她大概没料到这个反应。按她的算盘——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被她拿把柄一掐,就算跪下也得乖乖服软。没想到陈卫东不但不怕,反而把门开大了,摆明了欢迎参观。
"你就不怕我真出去说……"
"说吧。"陈卫东把手拢进袖子里,"全村都来看。看我家锅里是啥。看我家米缸是啥。看完你帮我解释解释——这么个破家我怎么藏粮食。"
李水生拉了拉他娘的袖子。这个沉默了一晚上的瘦高个终于有了动作——把他娘往后拽了一步,然后看着陈卫东。眼神很冷但不带情绪,像看一堵墙。他开口说了今晚头一句话。
"娘,走了。"
刘翠花被儿子拽着退出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的是"你等着"。但没说。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哼"。
门关上了。门闩插上的声音在夜里脆响。
陈卫东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捡了根柴火丢进灶膛——火苗蹿高了些,灶台上的铁锅映出了红光。李银凤走到他旁边,没用围裙擦手,干搓了两下。
"她还会来。"
"让她来。"陈卫东从灶膛灰里把烤红薯扒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红薯还很烫,他在两个手心里倒腾了好几下才攥住。"下次来的时候门都不会开。"
"你不怕她出去乱说?"
"怕也没用。"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陈小满手里。小满接过的时候烫得在两手间跳来跳去,但还是攥住了。"她手里有证据没。她只看见我气色好。气色好不犯法。"
李银凤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条破裤子,补了几针放下来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爹当年也是这样——别人吓不住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针在布里面一进一出,线拉起来有细细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石头砸下来了。"李银凤咬断线头,"但不是因为他不低头。是因为他站的位置,别人替他选的。"
这话陈卫东琢磨了很久。
睡觉前他去了一趟空间。不是为了种菜——是为了加一道防线。他在空间入口处堆了几块石板,把泉眼附近的土翻开重压了一遍——这样如果有人无意中闯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石板不是泉水。虽然不可能有人闯进来,但他还是做了。翻土的时候那截老树根的绿叶已经长到巴掌大了,在空间里没有风也在轻轻晃。他把树根周围垒了一圈石头。然后拍了拍手。出去。
第二天上午。刘翠花果然又来了。这回她没敲门——她在巷口跟快嘴刘婶站在一起说话。陈卫东扛锄头经过的时候,她故意把脸扭过去对着刘婶说:"有些人呐,明明家里藏着好东西,就是不给别人活路。"
刘婶下意识看了陈卫东一眼。他没停。径直走过去。走出巷口才回头看了一眼——刘翠花还站着,但旁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李水生。另一个是隔壁大队的王麻子——这人名声很臭,欺软怕硬的主。
陈卫东转过墙角,把锄头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
不能只防刘翠花那张嘴了。得防她哪天夜里翻墙进来。他把这念头暂时压下去——先去西坡。今天要给玉米追肥。
到地头的时候看见周大柱站在坡上。老头背对着太阳,手里拿着根不知哪捡的树枝,在地头划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陈卫东,又把头转回去了。
"二组的玉米抽穗了。"他说。声音很平。
"嗯。"
"一组和三组的没抽。"
"嗯。"
"你管的那段支渠——昨天晚上老李发现渠底有泥巴是新的。好像有人动过渠。"他把树枝撅成两截,往坡下一扔。转过身来。烟没叼在嘴里——今天没带烟杆。
这两个人站在坡顶。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周大柱什么也没说。他朝二组那片墨绿色的玉米地看了一会儿,又朝一组那片黄不拉几的看了一眼,然后低头走了。走到坡底的时候喊了一声收工。
下午下起来了小雨。雨丝很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陈卫东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雨落进院子。地上刚开始湿的时候土就变了颜色——灰黄变成深棕。陈小满搬个小板凳坐他旁边,拿手指接屋檐水玩。
"哥,刘翠花今天又来喊门了。我没开。"
"好。"
"她说她儿子以后天天来咱家借东西。借不着就不走。"
陈卫东把陈小满的手从雨里拽回来。拿袖子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进灶房,从灶台上翻出一把菜刀——那把旧菜刀,用得久了刀身磨得很薄,但刀刃亮亮的。他把菜刀搁在院门后面的石墩上。刀尖朝外。
回到门槛上坐下。继续看雨。
雨停了以后,他端着一碗热粥去了趟队部。不是找周大柱。是找铁柱他爹。铁柱他爹当过兵,腿上有块弹片,走路有点跛。但他那双眼珠子转起来比狗还灵。
陈卫东在队部后面的柴房里找到了他。两人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他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铁柱他爹站在柴房门口揉了揉鼻子。
"晚上帮你盯。"
"谢了。"
"不谢。"铁柱他爹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反正我也睡不着。"
回家的路上月亮出来了。湿漉漉的地面映着光。陈卫东推开自家院门。那把菜刀还在石墩上——没人翻墙。他弯腰把刀拿起来放回灶台。心想铁柱他爹今晚真要看一晚。又想到流言这玩意儿跟风一样——你挡不住它往哪刮,但你可以搬到风口的上风向去。
上风向——就是把事情做在明面上。越不遮掩,越没人信。
明天开始,他决定每天都端着一碗清汤寡水去井边喝。就坐在井沿上。让全村人看。
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