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风不是从山口灌进来的。是从人嘴里吹出来的。
槐树湾就这么几十户人家。谁家早上打嗝隔壁都听得见。陈卫东现在不但不打嗝,脸色还一天比一天好,走路带风了。这事藏不住。
头一个把话说出来的是刘翠花。
刘翠花是个寡妇。四十来岁,住在村口那棵死掉的老槐树旁边——两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没补,门口摆个大石臼。男人在修水库那年被石头砸死了,跟陈卫东他爹同一场事故。从那以后她就变成了村里最闲不住嘴的人。
那天陈卫东在井边提水。两桶水,一把扁担。他弯腰提第一桶的时候刘翠花蹲在石臼旁边搓玉米。搓着搓着手停了。眼珠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
"东子。"
"嗯。"
"你是不是吃啥好的了。"
陈卫东把扁担换了个肩膀:"跟大伙吃的一样。"
"一样?"刘翠花把搓下来的玉米粒扔进篓子里,"一样你能这个气色?你妈那天去河边洗衣服,蹲下去站起来不用人扶。你妹到村里才几天,脸上都有肉了。你跟我说吃的一样。"
"大概是开春了,气色都好。"
刘翠花哼了一声。那一声里头的味道很复杂——有怀疑,有好奇,还夹着一点点羡慕。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挑着篓子往回走了两步。回头扔了一句。
"你爹当年也是这个样——闷声发大财。村里人都说老陈家那口子有点门道。要不是石头砸下来……"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那个尾音留在空气里像没关严的水龙头。
接下来三天里,这句话被刘翠花传了至少十几遍。版本越来越花。到第三天中午,铁柱他娘在井边跟人闲聊时候说的是:"听说陈家那小子在山里挖到药材了,可值钱了。"到第四天早上,快嘴刘婶跟卖针线的小贩说的是:"他家可能藏了粮。不是搜出来的那种,是地底下挖出来的。"
没一个字是真的。但传到第七天,已经有人在陈卫东走过的时候视线多停几秒了。那种视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是一种计算。算你家锅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流言传到周大柱耳朵里那天下午,老头叼着烟杆站队部门口,看着陈卫东扛锄头下工路过。
"过来。"
陈卫东停下。
"刘翠花那张嘴我给你堵了一回。下回不一定堵得住。"周大柱把烟杆拔出来往老槐树方向指了指,"自己看着办。"
那晚陈卫东没睡好。不是怕——是烦。烦的是明明已经够小心了,还是会被人看出端倪。他躺在炕上把最近干过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给张婶家扔菜——半夜干的。给赵老奶塞粮食——门缝塞的。自己家吃食——后院偷偷种。空间——没人知道。
唯一没办法控制的是人的气色。灵泉水改善体质的劲道太明显。李银凤咳嗽好了一半,娘能下炕了,陈小满脸上有了肉,他自己就不说了。这是藏不住的东西。人吃饱了脸上就是有光,饿着就是灰扑扑的。再怎么瞒,皮囊会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把一家人叫到一起。
"从今天起,咱家每天吃饭的时候,多煮一碗水搁在灶台上。谁来串门就说这是中午的汤。碗里东西少干点——不是真吃少,是看着少。"
李银凤点头。她二话没说去灶台下面掏出来一个豁口更大的碗——碗边缺了一块,看着就显穷。从今晚起粥盛进这个碗里,摆那儿给人看。
陈小满也点头。她另外加了个事——以后出门走路的时候故意无精打采一点,别蹦蹦跳跳。她原话是:我装得可像了,像饿了好几天似的。
娘在炕上笑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
过了大概十来天,王婶来串门。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那个豁口破碗——碗里盛着半碗稀汤,上面飘两片菜叶子,一副过不了今夜的样子。她瞅了一眼就走了。走之前说了句:"可得省着点吃。"
刘翠花后来也来过一次。她更精。不是看灶台上——是看米缸。米缸在灶台下面,盖着木头盖。刘翠花走到那儿把脚一崴——故意蹲下去系鞋带,顺手把米缸盖掀了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缸底一层薄薄的玉米面,撑死三五天的量。她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尴尬——大概是因为被她刚好逮到。陈卫东靠在门框上看着,什么都没说。刘翠花拍着膝盖讪讪地走了。
走后李银凤忍不住笑了一声:"前天晚上你把玉米面全倒进空间去了。"
"嗯。"
"那缸底呢。"
"就留了一层。"
李银凤摇了摇头。陈小满在旁边捂着嘴笑。娘在炕上也笑了——这回没咳嗽。
流言渐渐消停了。不是刘翠花不说了——是她说的没人信了。你陈卫东是气色好,但你家的米缸只能撑三五天。你妹是长肉了,但你妹的鞋是破的。你娘是能下炕了,但你娘的棉袄还是三年前的旧得掉絮。证据摆在那儿,流言就是一摊水渍——太阳出来一会儿就干了。
但这种平静只持续了大概半个月。
因为生产队西坡的玉米抽穗了。别家的是矮的、黄的、稀稀拉拉。二组那二十几亩地——穗子又粗又长,叶子墨绿墨绿的,风一吹哗啦啦一片响。站在坡腰往上看,那一片地跟周围明显不一样。长得好太多了。好到不对劲。
这回说闲话的就不是刘翠花了。
是生产队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