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录像播放完毕,屏幕上定格在最后那帧画面上。那个人影抬着头,眼眶里的蓝紫色微光在模糊的像素中依然清晰可辨。塞露把画面最小化,调出了一个隐藏的文件目录。
"主控台深处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不在常规目录里。"塞露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点了几下,"我刚刚发现的,文件名只有一个字。"
她把文件名放大在屏幕上,又是一个岚羽看不懂的字符,但她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这应该是首席研究员的私人记录。"塞露说,"权限级别比主日志高,全部单独加密过。"
岚羽接过来,重复了一遍昨天的工作。这次的加密更复杂,她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期间塞露出去巡视了一圈周围,瑟弥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
屏幕上的文件终于被解开了。岚羽点开第一个文档,首席研究员的名字出现在首行——"阿尔文·索尔"。
记录的内容比主日志详细得多,也更私人化。第一页记录了K-07被"创造"出来的全过程。岚羽的目光在"创造"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主日志里用的一直是"发现",但在首席研究员的私人记录中,从一开始就写的是"创造"。
"这颗行星的地底深处存在一种原始的生命基质,"岚羽轻声念着屏幕上的文字,"一种尚未分化出任何组织结构的'原始能量形态'。它在极端环境下维持着一种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状态,既不是纯粹的生物,也不是纯粹的能量体。它缺少关键的东西——'载体'。于是我们为它提供了一个方向。"
瑟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给了它一个身体。"
"不对。"岚羽继续往下看,"他们给了它一个实验室条件让它自己去塑造身体。在一系列被控制的环境下,这种原始能量形态被动地去适应、去重组、去形成一个能被观察和研究的实体。他们管这个过程叫'引导进化',但本质上……"
"他们在教一个还没出生的东西怎么活。"塞露接过了话。
第二份文件记录了K-07第一次成功被"塑造"出完整形态的时刻。首席研究员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手在发抖时写下的:"它有了肉眼可见的形态,像一团缓慢搏动的蓝紫色的光,它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对我的靠近表现出近似好奇的反应。我对着培养舱说话,它会朝着声音的方向移动。"
这段记录后面附了一句被多次划掉又重新写上的话,最后保留的版本是:"我们不确定它是'他'还是'她'。它没有生物意义上的性别。但我私下叫它'女儿'。因为是我赋予了它存在的可能。"
岚羽的手指顿住了。
"女儿。"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记录继续往下翻。第三份文件记录了第一次"强制融合"实验的全过程。首席研究员用了一种极其克制的笔调描述那次实验,但字里行间的细节暴露了他当时的真实情绪。
"它不愿意,这是最让我震惊的地方,它第一次表现出明确的选择倾向。我们把实验动物推入培养舱时,它主动退避,尽可能远离那只动物。是我下令启动了强制融合程序,看到是我,它妥协了,它吞噬了那只动物,完成了融合。但我看到它的光在变暗。它不会再朝我的声音靠近了。"
之后的记录开始急剧变调。
实验团队被"成功"冲昏了头脑,他们开始推进更大规模的融合实验。研究员之间的分歧也浮出水面,首席研究员主张减缓速度、先搞清楚机制,但团队中的一些成员认为"时机不等人",催促着继续推进。决策权在多方博弈中一点点流失,首席研究员的控制力越来越弱。
"我签了字。"他在记录中写道,"我知道不对,但我还是签了。因为我害怕一旦停下来,整个项目就会被上面的人接手,到时候更不可控。我以为我能控制局面,至少我能看着它。"
第四份记录是最后一篇,篇幅很短,只写了三段。开篇就是一句完整的话。
"它已经学会骗我了。"
"昨天它向我展示了一个全新的形态,看起来很温和。我说'很好,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它照做了。然后今天早上的例行检查中,我发现主实验室的备用供电系统被人从内部改写过,能源路径指向地下二层,一个完全没有被记录过的坐标。我询问所有团队成员,没有人承认。后来我在二层的角落里找到了几只我们最初做融合实验时用过的残存样本试管,里面的内容物已经空了。"
"它学会了模仿我们的行为、利用我们的工具,甚至学会了修改系统的指令。它做这一切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如果不是我恰好去核查备用供电线路,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它的能量已经在整栋建筑的地下蔓延开来,它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引导了,它开始自己决定怎么走。"
最后一句话只有七个字:
"我到底创造了一个什么。"
文件到此为止。
塞露靠在主控台边缘,双臂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瑟弥站在阴影里,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情绪。岚羽盯着屏幕上那七个字,感觉胸口堵得慌。
她想起首席研究员写在主日志结尾的那句"祈祷后来者不要打开它"。现在她知道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是在兴奋过后一种深深的恐惧。
塞露开口道:"地下二层,记录里说的那个坐标,备用供电系统被改写过,能源路径指向地下。"
瑟弥站直了身体,"那就去地下二层。"
岚羽站起身,把解码用的装置收好,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句"我到底创造了一个什么",然后关闭了文件窗口。
她不知道地下二层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从刚才那些记录里她看到的一切来看,K-07从来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人——它所有的反应都是别人先对它做了什么之后才产生的。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被逼出来的恶意,那它大概就是。
她跟在瑟弥身后,走向大厅最深处的通道入口。
地下二层的楼梯在黑暗中延伸向下,像一条通往某处的喉咙,安静地等待着她们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