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晏浮光跟在人群后面走着,没有刻意往前挤,也没有刻意落后。
他注意到走在他前面的人里有一些他认识的,隔壁班一个主修自然系的女生,图书室里偶尔见过几次的男生,还有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总共有十五个人左右,没有人说话,都沉默地走着。
穿过小树林后,路面变得开阔起来,树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边缘有一座灰白色的石台,台面不高,大约到膝盖的位置,表面被雪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斗笠人在石台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所有人,他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平铺在石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然后抬起斗笠的方向,像是在扫视面前的每一个人。
“第一轮很简单,”他说,“每个人走到这张纸面前来,把手放在纸面上,什么都不用想,等着就行,纸会告诉你们结果,通过的可以进入下一轮,没有通过的可以回去上课,这个房间里的门不用关。”
他说话的语气和昨天在综合楼会议室里一模一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立刻上前。
过了一会儿,最前面那个主修自然系的女生走了上去,她站在石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伸出手,把手掌按在纸面上。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怕压坏了什么东西。
她等了大概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纸翻了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退到旁边去了,斗笠人没有宣布结果,只是说:“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去,有人翻完纸之后表情没变,有人翻完之后脸色微微动了一下,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退到旁边。
晏浮光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
轮到他前面的那个人时,他看到那个人把手放在纸面上之后,等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那张纸不会给出任何回应。
然后那个人移开手,翻起纸角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一瞬,放下纸,什么也没说地走开了。
斗笠人点了下头:“下一个。”
晏浮光走上前去,石台的高度正好让他的手掌可以平放在纸面上。
那张纸是米白色的,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他伸出手,掌心朝下,覆在了纸面上。
纸的触感比普通的纸要凉一些,表面带着一层微微的潮意。
他照着指示,什么都不想,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然后他感觉到了,纸面上有一层极轻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下方慢慢升上来。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手,低头看向纸面,纸上出现了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那行字只出现了很短的一瞬,像墨迹在雪地上慢慢洇开、又慢慢淡去,在他还没完全看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只来得及辨认出两个字的轮廓:“归来。”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纸面重新变回一片空白,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痕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已经恢复空白的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的轮廓。
“你可以了。”斗笠人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晏浮光收回手,退到了旁边那排已经通过的人群里,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通过了,但斗笠人没有说“你可以回去了”,所以他留了下来。
所有人都走完之后,斗笠人收起那张纸,折好放回袖口里。
他转向人群,斗笠微微抬了一下,“通过了的人明天上午老时间到这里集合,今天回去好好休息。”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解释通过的标准是什么,没有宣布谁通过了谁没有,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人群开始散开,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有人独自走开了。
晏浮光站在原地,看着斗笠人的背影消失在树林边缘的雪地中。
“你看到了什么?”
晏浮光回过头,沈迟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穿着深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沈迟?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遴选今天开始,过来看看。”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石台上,“……你看到了什么?”
晏浮光沉默了一会儿,“一行字。‘归来’。”
“……什么意思?”
晏浮光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让我回去,可能是说有人要回来,也可能根本与我无关。”
他们并肩往回走,雪地已经被踩出一条灰白色的路,脚印交叠着,分不清哪些是来时的哪些是回去的。
走到小树林边缘时,晏浮光看见林允站在一棵树旁,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像在等一个人。
他看见晏浮光走过来,没有移动,等他们走近了才开口:“你通过了。”
晏浮光点了点头。
“你看到了什么?”
“一行字,‘归来’。”
林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晏浮光看到他抵着树干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晏浮光想了想,“……继续走。”
那天下午晏浮光回到宿舍后,坐在书桌前安静地待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落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本旧教材,翻到第三十七页,手指沿着那行铅笔画的线慢慢滑过去。
他想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归来。”
他看着那两个自己刚刚写下的字,笔画干净利落,和上午在石台上看到的那一行字几乎一模一样。
他合上书,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树林在雪中渐渐变白,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
他看向综合楼的方向,看到二楼那扇窗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明天还有第二轮。
他关上窗,拉好窗帘,熄了灯,黑暗中他躺了一会儿,听到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一把椅子被拉开,又像某个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他在那片安静里闭上了眼睛。
——————————————————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