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秋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衔光学院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早上,晏浮光在晨光中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身体里有一种温热正在安静地流动,经过手腕时,银链上的四叶草轻轻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温度,那个感觉持续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他经过综合楼时遇见陆阳,陆阳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说:“你到灵愈了。”
晏浮光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这么快?”
陆阳沉默了一下,“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顿了顿,“但你现在要去见一个人,在综合楼二楼的会议室里。”
“谁?”
“校长。”陆阳说完这两个字,没有等他回应,转身走了。
晏浮光站在雪地里,肩头的雪花在体温下慢慢融化了。
他抬脚往综合楼走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抬手敲了两下,门自己无声地打开了。
房间不大,正中放着一张深色的木桌,桌面上摊着一卷纸,旁边搁着一支笔。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灰白色长袍,头上那顶斗笠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脸,只露出下巴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进来。”
声音从斗笠下面传出来,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晏浮光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他站在桌前没有坐下,看着那顶低垂的斗笠,看着那卷摊开的纸,看着那支搁在旁边的笔。
“你到灵愈了,”斗笠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平稳的、近乎漫不经心的确认,“比我想象中要快一点。”
晏浮光没有说话,斗笠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隔着那层深色的纱帘打量他。
“三个月行愈,四个月灵愈,很少有人能走得这么快,”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均匀而缓慢,“快到让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什么事?”
斗笠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继任者的遴选,明天开始……所有达到灵愈以上的人都可以参加,你也在列。”
晏浮光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四叶草轻轻贴了一下皮肤,他没有低头去看,“……参加之后呢?”
“参加之后,会有几轮筛选,”斗笠人的语气依然平稳,“胜出的人会成为灵均的继承人,继承神位,这是衔光学院建立以来最重要的事。”
他停了一下,“你准备好了吗?”
晏浮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顶低垂的斗笠,看着那些被纱帘遮住的轮廓,忽然问了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戴斗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斗笠人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因为有些脸,不该被看见。”他说。
语气没有变化,但在那一瞬间,晏浮光觉得那两层纱帘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隔着它们看他。
“明天一早,”斗笠人说,“到校门口集合。”
他低下了头,晏浮光站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走出综合楼,站在台阶上,雪还在下着,落在他发梢和肩头,凉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四叶草,那枚碧绿的叶片在雪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亮。
他握了一下它,然后松开手,沿着青石板路走回了宿舍。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抽屉开着,那本旧教材摊开在桌面上,第三十七页的铅笔划线和他自己那张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落在积雪上,把整片校园照得像一层银白色的薄纸。
他看见林允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一道细细的光缝,他也还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晏浮光推开宿舍门时,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
他走到楼梯口时,看到了林允,林允站在那儿,没有端水杯,没有拿包子,只是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见晏浮光,表情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安静的、已经等了很久的凝视。
“……你要去参加遴选了。”
晏浮光点了点头。
林允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晏浮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我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林允看了他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那就去吧。”
他的声音很低,“你可以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它不一定是真的。”
晏浮光站在楼梯口,看着面前的人,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提醒他,更像是在对他说:不管你看到我变成什么样子,那也不是真的。
“走吧,集合了。”林允转身往楼下走去。
晏浮光跟在他身后,走过楼梯拐角时他看到窗外天色已经亮了,雪后的初晴照在屋顶上。
校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晏浮光见过的面孔,也有从没见过的,都安静地站在雪地里,各自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往前挤,过了一会儿,斗笠人从综合楼的方向走过来,灰白色长袍在雪地上行走时几乎不留下脚印。
他走到人群前方,停下脚步,斗笠微微抬了一点角度。
“遴选开始。”他说,“第一轮很简单,跟我来。”
他转过身,往学院西边那片小树林走去,人群开始移动,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晏浮光迈开步子,跟进了人群里,雪在他脚下轻轻陷下去,留下一个又一个浅而稳的脚印,正在被后面的人慢慢覆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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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