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页

那天早上晏浮光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光线和往常一样，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条斜斜的金色光带，空气里的气味也和往常一样，秋天末尾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他坐起来，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和每天一样的凉意，一切都和昨天没有区别。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甩了甩头，去洗漱，换好衣服，推门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学生走过，有人端着一杯热水，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靠在墙边翻着一本旧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走下楼，在楼梯转角遇到沈迟。

沈迟像平时一样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低头咬着。看见他，点了点头：“早。”

“早。”晏浮光说。

沈迟没什么异样，他的表情、语气、眼神，都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温和，平淡，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

晏浮光看着他，心里那一点不对劲的感觉还没有散，“你昨天……”

他开口，但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问他昨天的事，那张照片、那棵刻字的树、那些空白书。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那些事好像很重要，又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它们在他脑海里浮着，像一些零碎的纸片，但边缘在模糊，像被水浸湿了。

“……没事。”他改口说。

沈迟看了他一眼：“你怪怪的。”

晏浮光笑了一下：“可能没睡好。”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去，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照出细碎的光点。

吃完早饭后晏浮光回到宿舍。

他坐在书桌前，想翻一下笔记本来看看昨天写了什么，但翻到第一页时，他看到的是空白，他翻到第二页，还是空白，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整本笔记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晏浮光站在桌边，把那本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没有字，没有痕迹，没有他写过的那些话。

他坐了下来。

他记得自己在这本笔记本上写过很多东西：入学的日期、陆阳讲课的笔记、白宁教的那句“消解我”、林正平生病时他写的那些感受、沈迟找出旧照片时他在页边记下的那行“记忆是可以被取走的”。

他记得他写过那些字，但翻开本子，纸面上什么也没有，干净的像一本刚买回来的、从未被人碰过的本子。

他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他放下本子，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从图书室借来的旧教材，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行铅笔画的线还在，还在那里，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眼，铅笔的痕迹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淡了一些，他没有被完全清干净，只是他的笔记本，被清空了。

他站在原地，手掌贴在书页上，指尖能感觉到纸面细微的纹理，笔记本里没有了那些记录，但他还记得它们，至少现在还记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四叶草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连我自己写过的字都不认得了，那我还能记得什么？

那天上午他去了图书室。

他走到那排放空白书的书架前，抽出一本，翻开，还是空白的，又抽出一本，还是空白的，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化。

但他在抽第五本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在书架最下层发现了一本书，不是空白的那种，书脊上有字，很浅，几乎被磨损到看不见，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两个字的轮廓——“沈迟”。

他慢慢抽出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

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沈迟 在此一游。”

和他在那棵槐树上看到的一样，但字迹旁边的空白处，还有另一行字，颜色比第一行更深。

那行字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了，请把这本书拿给我看。”落款没有日期，但笔迹是同一个人的。

晏浮光合上书，站在原地，觉得手掌底下那本书的封面微微发凉。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书拿给沈迟看。

如果沈迟已经完全不记得这本书了，他会怎么想？如果他想起来了一些，又会被清空多少？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本书，站了很久。

那天傍晚晏浮光去找了陆阳。

陆阳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桌上摊着一沓纸，晏浮光走进来时他抬起头。

“陆老师，”晏浮光站在门口，“我的笔记本空了。”

陆阳的动作没有停，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角，靠着椅背，看着晏浮光：“哪些内容不见了？”

“很多，”晏浮光说，“我入学以来的笔记，写的观察，记的梦……全都不见了。”

陆阳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那些内容吗？”

“现在记得，”晏浮光说，“但我不确定能记得多久。”

陆阳点了点头，“那就趁还记得的时候，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

“做什么？”晏浮光问。

陆阳看着他：“写下来，写在一个别人拿不到的地方。”

晏浮光想起了那本旧教材，第三十七页那行铅笔画的线还留着。

那不是偶然，有人把东西留在了书的缝隙里，那个地方不会被清空。

那天晚上晏浮光没有在笔记本上写字，他找了一张从图书室带回来的旧纸，纸面微微发黄，边缘有些磨损。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他们拿走了我的文字，但没有拿走我的记忆。”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记得这些了，希望有人能找到这张纸。”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旧教材第三十七页，那行铅笔画的线旁边。

然后合上书，放在书桌抽屉里，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躺进被子里，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明天醒来时，还会记得这张纸上的内容。

但他至少知道，它在那里，被他放在了一个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而在远处那片树林深处的旧亭子里，一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月光从他肩头滑落，落在地面上。

祂看着他写了一行字，在那本书里，但祂没有阻止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月亮。

第二天早上晏浮光醒来，翻开那本旧教材，翻到第三十七页，铅笔画的线还在，他的那张纸还在。

他展开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行字，是他的笔迹。

他还记得，他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食堂里一个人端着碗喝粥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奇怪，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旁边的人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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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