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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书

迷鹿!

沈迟说他想起来了。

那天傍晚,晏浮光坐在宿舍里翻那本旧教材,沈迟忽然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

晏浮光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迟先说了一句话:“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刚来衔光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沈迟的声音有些紧,“一件我自己的东西,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不见了,我一直没有想起来这件事,直到今天下午……”

他在晏浮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攥着。

“今天下午我在整理床铺的时候,摸到枕头底下有一个东西,硬硬的,方方的,”他顿了顿,“我以为是我记错了,可能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别的东西,但摸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晏浮光合上书。

“对,里面的人我不认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片草地上,笑得挺开心的,背后有一棵树,树的形状我好像见过,但我认不出是哪里的树,”沈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问题是,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从没见过那张脸,但那照片……它明明是从我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是我自己带进来的。”

晏浮光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他能感觉到沈迟的身体里有一种正在翻涌的东西。

“可能是你忘了,”晏浮光说,“你忘了自己带过那张照片。”

“忘了?”沈迟抬起头看着他,“我什么都能忘,但我不可能忘记一张自己完全不认识的脸,那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但……它在我枕头底下放了半年……”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了图书室,晏浮光走在前面,沈迟跟在后面。

图书室里灯光昏黄,空无一人,老者的座位空着,书桌上的灯还亮着。

晏浮光走到那排空白书脊的书架前,抽出一本,翻开,还是空白的,他合上,放回去。

沈迟站在他身后:“这些书全是空白的?”

晏浮光点了点头。

“放久了,就被清空了。”沈迟没有追问。

他走到旁边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又抽出一本,看了一眼,合上。

他连续抽了五六本,每一本内页都是干干净净的。

沈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最后一本,没有把它放回去。

“如果人也是这样,”他轻声说,“被清空了,剩一个空壳站在这里,自己还不知道……”他没有说完。

晏浮光走到他旁边,把他手里的那本书接过来,放回书架上。

“还站着,”他说,“就还没被清完。”

那个周末,晏浮光和沈迟去了一趟学院西边的那片小树林。

他们沿着一条没有铺石板的小路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晏浮光没有去过的地方。

林子在那个位置变得稀疏了,有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

沈迟忽然停住了脚步:“你看。”

他指着其中一棵槐树,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已经很旧了,边缘被树皮的新生组织裹住了大半,但依稀还能辨认。

沈迟凑近看了一眼,念了出来:“沈迟 在此一游。”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后退一步,站在那棵树前面,看着那行他自己刻下的字。

“这是我刻的。”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我记得这行字,但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刻在这里。”

晏浮光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行旧刻痕上,把边缘模糊的字迹照得微微发亮。

那行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年轻人随手留下的印记,带着那种“我会一直记得”的轻快。

但刻字的人已经不记得了。

那天回去之后,晏浮光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记忆是可以被取走的,像一个东西被放在那里,然后被拿走,你甚至不一定知道它曾经属于你。”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那些空白的书,曾经也不是空白的。”

他合上本子,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

他想起校长说过的那句话:“觉得不真实,说明你还在醒来。”

他现在开始觉得,也许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你还在从梦中醒来”,而是“你还在被唤醒,去面对一个你已经不记得的现实”。

而那个现实是什么,他还没有完全看见,但他正在一片一片地拼凑着它的碎片。

一片是林正平照片里的空白,一片是沈迟枕头底下的旧照,一片是图书室里那些被清空的书页。

还有一片,是他自己手腕上那条从来不会解下来的银链。

他从来没有试着去查这条手链的来历,从来没有问过母亲:这是谁给你的?为什么是我?

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在一条河边站着,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他弯下腰,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那张脸是他自己的,十九岁,墨色长发垂落在肩侧,面容安静。然后水面上多了一个倒影。

站在他身后的位置,银白长发,碧绿瞳仁,像一个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他。

他没有回头看,而那个影子也在看着他。

“你是谁?”晏浮光在水面下开口。影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站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晏浮光醒来了,窗外天色微亮,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线。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链,四叶草还在那里,安静地泛着清晨的微光,他把它转了一圈,让叶面朝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晨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树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沈迟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了。他没有问晏浮光昨晚做了什么梦,晏浮光也没有说。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往楼下走去。食堂的灯已经亮了,空气中飘着粥和蒸点的气息。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升起来,落在这座学院的屋顶和树梢上,看上去和昨天、和前天、和无数个平常的早晨,一模一样。

但晏浮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站在水面上的影子,那双碧绿的眼睛,他好像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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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