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落叶的声

下过两场秋雨之后，银杏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白陌妍周二早上出门的时候被眼前的颜色晃了一下——整条主干道像被人泼了一层金色的水彩，树冠上密密匝匝的黄叶在晨光里透亮得近乎透明，地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碎金，踩上去沙沙的，蓬松又软。

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完整的叶子夹进手机壳里。手机壳里已经夹了两片了，新加的这一片颜色最亮，叶脉也最清晰。她站起来弹了弹裤腿上的灰，继续往教学楼走。

上午的课上到十点，白陌妍的笔芯写到没墨了。她拧开笔管看了看，墨囊只剩底下一小截透明的底子。她从笔袋里翻出一支备用的，写了两行又觉得粗细不对，索性把两管笔头换来换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拿回原来那管用力甩了几下写了几个字——居然又写出来了。她靠着椅背松了口气，把笔搁在桌面上。

课间她去走廊接水的时候碰见了周明远。他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正抱着一摞书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看到白陌妍时脚步慢了一下，点了点头："白陌妍，好久不见。"

白陌妍也点头："是啊，这学期课表错开了吧？"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嗯，我在上午课都在另外一栋楼。"他看了一眼白陌妍手里的水杯，"你……还跟泠鸢在一起？"

白陌妍被他问得一愣，然后笑了："在啊。"

周明远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嘴角动了动说了句"挺好的"就抱着书快步走了。白陌妍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低头接满了水拧好盖子回到了教室。

中午白陌妍去食堂的路上买了杯热豆浆，捧在手心里边走边喝。学校的广播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慢慢悠悠地在午间的阳光里晃着。白陌妍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豆浆还剩大半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左手端杯右手掀帘子，差点把豆浆洒出来，连忙换了只手才稳住。

泠鸢已经在老位置坐好了，面前摆了两份饭。白陌妍走过去坐下，把豆浆放在桌角，看了看泠鸢碗里的菜："你今天吃的好丰富。"

泠鸢把其中一份饭推到她面前："给你也打了。红烧肉和土豆丝。"白陌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红烧肉汁浸到了米饭里，让米粒染上了一层油亮的酱色。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齿间化开，甜咸味裹着米饭的香气一起散开。

"好吃。"她说。

泠鸢自己也夹了一块肉嚼着："今天上午训练的时候跑了个四百米，成绩还可以。"

"多快？"

泠鸢说了一个数字，白陌妍虽然不太懂专业标准但听着感觉挺快的。她点了点头："那你校运动会肯定能拿名次。"

泠鸢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跑完再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白陌妍没有直接回宿舍。她沿着主干道慢慢走了一圈，银杏叶在脚下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踩得多了以后叶子被压薄了贴在地面上，再踩上去声音就闷一些。她走着走着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被踩裂了的叶子，裂口处露出里面浅褐色的叶肉组织，边缘还是金的。

她把叶子放回地上，继续往前走。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泠鸢正在训练。他穿着那件白色训练背心，正在做拉伸，旁边站着教练在跟他说话。泠鸢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活动一下胳膊和肩膀。白陌妍没有走近，站在步道边上的树荫底下看了一会儿。隔了百来米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动作——蹲下系鞋带、站起来甩了甩手腕、走到起跑线前弯腰摆好姿势。

教练吹哨了，泠鸢从起跑线冲了出去。白陌妍看着他在跑道上跑完一圈回到起点，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教练低头按了按秒表，冲他说了句什么，泠鸢直起身点了点头。

白陌妍收回目光，没有过去打扰。她转身继续走她的路，往宿舍方向去了。

回宿舍后她把手机壳里夹着的三片银杏叶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找了一本书翻开，把叶子夹进书页里压好。做完这些她靠着椅背坐着，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泛黄了，傍晚的太阳把对面宿舍楼的墙面染成暖色。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操场上隐隐约约的哨音，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泠鸢发来消息："训练结束了。晚上吃什么？"

白陌妍看着屏幕打字："食堂吧。我今天不想动了。"

泠鸢回得很快："那我把饭带过去你宿舍。十分钟到。"

白陌妍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桌上的书和笔收好，腾出一块空桌面来。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操场方向的天际线上是橘粉色的云，银杏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深金色的轮廓。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到楼下有人喊了一声"阿姨别收我的被子"，然后是一阵笑闹声从宿舍门口传过来。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白陌妍走过去拉开门，泠鸢站在门外，一手拎着一个食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大概是训练完冲了澡，额前的碎发微微打着湿卷。

白陌妍侧身让他进来，泠鸢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饭盒盖子——一盒是番茄鸡蛋盖饭，一盒是青椒肉丝盖饭。米饭上各盖了厚厚的菜，量比食堂标准打的要多一些。

白陌妍看着那两份饭："你怎么打这么多？"

泠鸢把筷子递给她："今天跑得多，饿。你也得多吃点。"

白陌妍接过筷子坐下来，两人隔着那张小桌面对面坐着吃晚饭。窗外暮色从橘粉变成灰蓝，路灯亮起来把树影投在窗户上。白陌妍吃饭的时候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番茄鸡蛋，把蛋块挑出来先吃了，剩下的番茄和饭拌在一起慢慢搅。

泠鸢在对面低头吃得很快，吃完以后没有急着走，坐着等她吃完。白陌妍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盖上盖子，抬头看到他正看着窗外出神。窗外的银杏树影在风里轻轻晃着，墙上投着不断移动的暗色碎影。

"泠鸢。"她喊了一声。

泠鸢转回头。

"你今天跑四百米的时候，我在操场外面看到了。"

泠鸢看着她："那你怎么不进来？"

白陌妍靠在椅背上："你训练呢，我进去也帮不上忙。在外面看看就行了。"

泠鸢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把两个空饭盒叠好收进塑料袋里："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白陌妍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泠鸢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银杏叶放在她门边的窗台上——完整的一片，颜色金黄透亮，没有卷边也没有裂缝。他放下就转身走了，白陌妍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叶子，拿起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完整，在光线下透着琥珀一样的色泽。

她拿着叶子关上门，走到桌前翻了翻书页，把这片新的也夹了进去，正好跟下午压好的三片排在一起。她合上书放回书架，拉上了窗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