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白陌妍醒了。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窄窄的光线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形成一条明亮的带子。她翻了个身听到隔壁房间有轻微的水声,泠鸢应该也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台上的小白花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色。楼下传来老板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和扫帚刮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响。白陌妍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浅绿色的短袖推门出去。
泠鸢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往外看。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已经洗漱收拾好了,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早。"他说。
"早。"白陌妍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动静,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口经过,后座绑着一捆青菜。对面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身来收昨晚挂的床单,白底蓝格的布料在她手里抖开又叠好,动作熟练又利落。
"下去吃早饭?"泠鸢收回目光。
白陌妍点头。
下楼的时候老板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两人下来放下水壶:"厨房煮了粥,还有昨天买的烧饼,你们自己盛。"白陌妍道了声谢,跟泠鸢一起进了厨房。小锅里的白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摆着几个烧饼和一小碟咸菜。白陌妍盛了两碗粥端到院子的竹桌上,泠鸢把烧饼和咸菜端过来。
两人在晨光里吃早饭。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随着风微微晃动。白陌妍咬了一口烧饼,酥皮在齿间碎开,掉了几片碎屑在桌面上。她用指尖把碎屑拨到一处,低头吹了一下,碎屑飘落到地上。
泠鸢喝了一口粥:"今天上午去市场。那边九点就热闹了。"
白陌妍点头,低头把粥喝完了。
旧市场离民宿步行不到二十分钟。白陌妍跟着泠鸢穿过几条巷子,转到一条宽阔些的街道时人声渐渐稠密起来。市场的入口是一个老旧的牌楼,牌匾上的字迹被风雨磨淡了大半,只剩"集"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进去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两侧的摊位密密麻麻地排开,蔬果、干货、布料、五金、小百货,各色货品堆了满眼。
白陌妍在蔬果摊前停了一下,看到一堆青绿色的小李子堆在竹筐里,表皮上还带一层薄薄的白霜。摊主大爷正低头理货,抬头看见有人看,抓了两颗递过来:"尝尝,不酸。"
白陌妍接过来递了一颗给泠鸢,自己也咬了一口。李子肉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清爽的酸和回甘。她嚼完咽下去点了点头:"确实不酸。"摊主大爷咧嘴笑了笑,继续低头码货。
白陌妍没买,把李子的核包在纸巾里握在手心。走过几个摊位后泠鸢在一家卖手绣鞋垫的摊位前停下来,白陌妍跟着弯腰看了看。鞋垫上绣着各色的花样,有梅花、有喜鹊、有简单的几何纹,针脚细密扎实。白陌妍拿起一双绣着浅蓝色小花的看了会儿,又放回去了。
泠鸢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喜欢?"
白陌妍摇头:"看看就行。"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市场走到中段有一条岔巷,比主街窄得多,里面摆着旧书摊和卖文房杂货的小铺子。白陌妍在一家旧书摊前面蹲下来翻了好一会儿,从一堆杂乱的旧书里抽出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诗集,翻了几页看到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工整:"壬午年春,购于旧市。"旁边还盖了一枚小印章。
白陌妍看了那行批注好一会儿,把书合上拿在手里。她问摊主这本书多少钱,摊主大爷伸出三根手指,白陌妍扫码付了钱把书放进包里。
泠鸢在旁边等她买完了才开口:"什么书?"
白陌妍拍了拍包:"诗集。里面有人写过批注。"
泠鸢没再多问,两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岔巷尽头有一小片空地,几棵梧桐树在头顶撑出一大片浓荫,树底下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棋子在棋盘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白陌妍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泠鸢也坐在旁边的石墩上。
两人看着那两个老人下了一会儿棋。一个老人走了一步车,另一个老人按了按棋盘思忖了片刻,然后拱了一步卒。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旁边看的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碰撞的声响在树荫下断断续续地响着。
白陌妍看着看着就觉得热了,用那本刚买的诗集扇了扇风。泠鸢从包里摸出那把折叠扇递过来——白陌妍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泠鸢的目光还落在棋盘上:"出发那天顺手装的。"
白陌妍接过来打开扇了扇,风不大,但凉丝丝的。她又看了一局棋才站起来,把那本诗集重新放回包里,扇子递回给泠鸢:"走了,热得受不了了。"2
这日常写得好有感觉啊
两人从岔巷退出来,在市场入口处买了根老冰棍。白陌妍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冰得直眯眼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泠鸢也买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市场牌楼底下的阴影里吃冰棍,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白陌妍吃完冰棍把木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到泠鸢旁边擦了擦嘴:"下午去哪?"
泠鸢看了看手机:"去北边那座山。趁现在天还不太热,早点去。"
白陌妍点头。
两人回到民宿放了东西,换了轻便的鞋又出了门。北边的山在市郊,坐公交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山脚下。山不高,海拔大概三百来米,石阶弯弯绕绕地往上。白陌妍爬了半个多小时就到顶了,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往下看,整个城市在午后的光里铺展开来,灰砖青瓦层层叠叠,护城河在城西绕出一道弯,水面上有白点移动着,大概是船。
泠鸢站在她旁边,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山顶的树不多,风从四面吹过来,干燥又畅快。白陌妍把湿了的刘海拨开,眯着眼看远处那排低矮的丘陵轮廓和更远处的天空线。
山顶有一个卖凉茶的小摊,老式的保温桶旁边摆着一摞搪瓷杯子。白陌妍买了两杯,老板从桶里倒出深褐色的凉茶,带着微微的中药味和薄荷的后调。白陌妍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爬山的燥热。
她端着搪瓷杯子坐到观景台边的长椅上,泠鸢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端着凉茶,看着山下的城市在午后缓慢地呼吸着。远处有一列火车正从城市边缘驶过,车身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像一条细长的金属带子被缓缓拉过绿色的田野表面。
白陌妍看了那列火车好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树丛后面才收回目光。"泠鸢,"她端着凉茶侧过头,"你喜不喜欢坐火车?"
泠鸢想了想:"看跟谁坐。"
白陌妍笑了,低头又喝了一口凉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下山的时候太阳开始往西偏了,把整条石阶铺了一层暖色的光。白陌妍走在前头,泠鸢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白陌妍停下来等他跟上来,然后并排往下走。山风穿过两边的树丛送来沙沙的声响,偶尔有鸟从枝头飞起又落下。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橘粉色的云铺在西边的天际线上。老板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两人回来了笑着说了句"回来了?饭很快好"。白陌妍应了一声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歇脚,腿确实有些酸了,靠着椅背慢慢放松下来。
泠鸢也坐到了旁边的竹椅上。院子里的灯还没开,暮色把一切笼在一层柔和的灰蓝里。石榴树的影子在墙面上被拉成细长的一条,那些小石榴在暮光里变成了暗沉沉的轮廓。白陌妍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听到院子里风穿过石榴树叶的声音和老板在厨房里切菜的咚咚声混在一起。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了看泠鸢,他也正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的暮色,脸上的表情放松又安静。他没有看她,但手从椅子的扶手上伸过来搭在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拢着她的指节,力度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白陌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这么让他搭着。暮色在院子里慢慢深下去,老板从厨房里端出一盏灯放在窗台上,暖黄色的光漫开来把两人的身影笼在一起。
晚饭还是家常的几道菜。白陌妍吃完后帮老板收了碗筷,老板拦了两下没拦住,笑着说"这姑娘真勤快"。白陌妍把碗筷洗干净了放回碗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院子里。泠鸢正站在石榴树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亮了。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他在看明天的天气,多云,二十六度,适合出门。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偏头看向她:"明天最后一天了。"
白陌妍点头:"嗯。后天早上的车。"
泠鸢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沉默了片刻:"你想多待一天吗?"
白陌妍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不用。后天回去刚好。下次再来就是了。"
泠鸢点了点头。两人在石榴树旁边又站了一会儿,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了许多,白陌妍感觉到皮肤上一层微微的凉意。泠鸢走回屋里拿了一件外套出来递给她,白陌妍接过来披上,袖口长出了一截,她卷了两圈才把手伸出来。
院子里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石榴树下一小片地面。白陌妍站在那一片光里,侧头看着泠鸢:"晚安。"
泠鸢看着她:"晚安。明天见。"
白陌妍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泠鸢还站在院子里那片灯光底下,正弯腰把竹椅挪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把椅子摆好后直起身来,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白陌妍缩回头,继续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