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旧物

十月初的银杏叶黄了三分之一。白陌妍每天从教学楼到食堂的路上都能看到树冠的颜色在一点点变化，先是边缘泛金，再是整片叶子透出半透明的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飘几片。

大二的课业比大一繁重了一些，白陌妍的专业课增加了两门需要大量阅读和写作的课程，图书馆又成了她常去的地方。泠鸢的训练进入新赛季备战期，下午四点前几乎见不到人影，但晚饭时间他总会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等着她。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白陌妍在宿舍打扫卫生时翻出了一个小纸盒。她从床底角落拖出来拆开一看，里面装的都是上个学年的零零碎碎：开学时的课程表、几门课的笔记、校运动会的入场券、一张食堂的优惠券过期了的、还有那一小叠被她小心收好的纸条。

白陌妍把那些纸条一张张展开。

第一张上写着："明天早上七点操场训练，来不来随你。"泠鸢的字，墨水洇开了一点边缘。

第二张是半页笔记本纸上画的歪歪扭扭的爱心，被泠鸢补圆了的那张。玻璃上的水汽早就散了，但这张纸她当时悄悄擦干净夹进了书里。

第三张是一行小字："白陌妍，我喜欢你。"那是运动会接力赛之后第二天，白陌妍缠着泠鸢"写下证据"，泠鸢最终被她烦得不行，撕了半页纸写了这行字塞给她。白陌妍记得那天泠鸢写字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把这些纸条一一捋平，又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之前她的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把盖子合上了。有些东西不用天天看，知道在就好。

周日下午白陌妍约了泠鸢去学校后门那家书店转。书店不大，但旧书很多，店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陈香。白陌妍在文学区慢慢逛着，泠鸢在旁边的历史区翻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翻页声和门口风铃的叮当。

白陌妍在架子上看到一本旧的《诗经注疏》，书脊已经磨损了，封面上还有前任主人的钢笔签名。她抽出来翻了翻，里面页边有一些零星的批注，笔迹清秀工整。她正看着，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白陌妍？"

白陌妍抬头循声看去，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女生，戴着一顶贝雷帽，长卷发披在肩上，看着面熟。那女生走过来笑着说："是我呀，陈露。咱们大一体育课一个班的，你忘了？"

白陌妍想起来了——陈露，羽毛球课上的同组女生，运动很好，人开朗，后来选修课分开了就没怎么见过了。她笑着点头："记得记得。好久不见。"

陈露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书架的泠鸢身上，目光停顿了一下又收回来，笑得更开了："那你们俩还在一起呢？我记得大一的时候校园论坛上全是你们的帖子。"

白陌妍也笑了："嗯，还在一起。"

陈露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真不错！那你们忙，我找本书就走。"她往哲学区那边去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白陌妍摆了摆手。

泠鸢从历史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认识的？"

白陌妍点头："大一体育课的同学。"她看了一眼泠鸢手里的书，"买了？"

泠鸢把手里的《中国古代建筑史》递给她看："旧书，打折的。"

白陌妍翻了翻书页，纸张已经泛黄了，但品相还算完整。她合上书放回他手里："买吧，回去我跟你一块儿看。"

泠鸢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在背《诗经》？"

"可以换着看。"白陌妍踮脚凑近他压低声音，"跟你一起看就当休息了。"

泠鸢没反驳她，拿着书去柜台结账了。白陌妍看着他站在柜台前的背影，店里的灯光暖融融地落在他肩上，他正低头从钱包里抽零钱，动作随意又利落。她靠在书架旁多看了两秒才走过去。

结完账两人并肩走出书店。十月的傍晚风里开始带凉意了，银杏叶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金色。白陌妍踩过那些叶子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泠鸢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装了旧书的纸袋。

白陌妍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刚才那个陈露，她大一的时候还挺照顾我的，羽毛球课我老接不着球，她不嫌我坑。"

泠鸢想了想："陈露？大一体育课你确实接不着球。"

白陌妍被他戳了短处也不恼："那你那时候怎么不来教我？"

泠鸢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没叫我。"

"我叫了你就会来？"

泠鸢想了想："……不一定。那时候刚认识不久。"

白陌妍笑着挽上他的胳膊："那现在呢？现在我要是让你教我打羽毛球，你教不教？"

泠鸢点头："教。"

白陌妍满意地收回目光，靠在他肩上走了一段路。走着走着她又开口："泠鸢，你觉得我们大二这年会有新的东西吗？"

泠鸢偏头看她："什么新的东西？"

"就是……新的回忆。"白陌妍斟酌着措辞，"像去年秋天我们看银杏、去食堂吃面、去后山看日落，这些事大二还能做。但我想做点不一样的。"

泠鸢想了想："那你有什么想法？"

白陌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秋天过完之前，咱们去周边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转转。就一天，当天来回的那种。"

泠鸢看着她认真的蓝眼睛，点头："行。我找地方。"

白陌妍笑着重新挽上他的胳膊往前走。路边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从两人头顶飘过，白陌妍伸手接了一片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把它轻轻放回风中。

回到宿舍白陌妍把旧书纸袋放到桌上，坐下来翻了翻泠鸢买的那本《中国古代建筑史》。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淡了，勉强能辨认出是"1998年春，南京"几个字，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图案。她看着这行字发了会儿呆，想象二十多年前有个她素未谋面的人在这本书上留下过痕迹，现在这本书辗转到了泠鸢手上，而她正坐在这里翻开它。

她合上书把它放好，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太多。岁月会自己证明一些事。

晚上泠鸢发来一条消息，说周末去附近古镇的攻略找好了，发了一个链接过来。白陌妍点开看了看——古镇离学校一个半小时车程，有老桥、石板巷、河边茶馆，照片上秋天的枫叶红了一小片。

她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加了一行字："期待。你安排，我只管跟着你。"

泠鸢回得很快："嗯。别穿新鞋，要走很多路。"

白陌妍盯着那条"别穿新鞋"看了两秒，笑着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了眼。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窗外有风吹动落叶的声音，但她裹着被子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