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初秋

九月末的风开始带了些凉意。运动会结束后校园里热闹了几天，跑道边的横幅撤了，看台上的彩旗收了，一切恢复成平日的模样。气温降到了二十度出头，树叶的边缘透出浅浅的黄意，阳光也比盛夏时温柔了许多。

周一的早晨白陌妍裹着一件薄外套出了宿舍，白色长发被风吹得在肩后轻轻晃。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不知道从校园哪个角落飘过来的，甜丝丝地贴着人的呼吸。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看见泠鸢已经站在台阶上了。他穿着浅灰色长袖外套，肩上挎着书包，正低头看手机。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镀了一层淡金色。

白陌妍放轻脚步想绕到他身后吓他一跳，刚靠近两步泠鸢忽然抬起头侧过身，目光准确地对上她。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白陌妍停下脚步。

泠鸢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脚步声。"

"我特意放轻了。"

"还是听得出来。"泠鸢转身上了台阶，"走吧，第一节课要点名。"

白陌妍跟上去并肩走在他身侧，楼梯间里涌着早上赶课的人群，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啃包子，嘈杂声裹着食物的热气往上飘。白陌妍伸手扯了扯泠鸢的袖子："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豆浆。"

白陌妍从自己包里摸出一个保鲜袋装着的鸡蛋："给你加个蛋。我妈上周给我寄了一箱土鸡蛋，宿舍煮了不少，你帮我消灭一个。"

泠鸢低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鸡蛋，外壳还带着点余温，应该是早上刚煮好的。他接过来揣进口袋："中午吃。"

两人上了三楼往教室走，走廊尽头处遇见了正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的林晚。班长林晚推了推眼镜，冲两人点了一下头："泠鸢，体育老师让我转告你，校田径队问你要不要报名，下周截止。"

泠鸢应了一声："知道了。"

林晚走开时目光在白陌妍和泠鸢之间扫了一瞬，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快步走了。

白陌妍偏头看泠鸢："校队？你报不报？"

泠鸢推开教室门："还没想好。"

"报呗。"白陌妍跟进去在两人惯常的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坐下，把书从包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你跑那么好，不报浪费了。"

泠鸢在她旁边坐下，把鸡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再说。"

上午的课是古代汉语，教授在讲台上讲着六书条例，底下一半人在偷偷打瞌睡。白陌妍记了两页笔记后开始走神，目光落在窗外。教学楼旁边那排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小半，在风里簌簌地响，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

她拿起笔在自己笔记本的边角上画了一片叶子，又画了道弯弯的弧线代表风。

泠鸢偏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又收回目光继续听讲。白陌妍注意到他的视线，用笔尖戳了戳他的胳膊："好看吗？"

泠鸢看着黑板："……还行。"

白陌妍在他课本的空白页上把刚才那片叶子又画了一遍，这次画得认真了些，线条更圆润，还添了几个叶脉。画完她悄悄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泠鸢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翻书的时候把那页折了个角，没有翻过去。

白陌妍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听课。

课间休息时赵柯从前排窜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冲泠鸢晃了晃："校队的报名表我发你了，你看一眼。体育老师还问来着，说你这水平不进校队可惜了。"

泠鸢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嗯。"

赵柯又转向白陌妍："诶白陌妍，你家泠鸢进了校队以后训练可就多了，你别嫌他陪你时间少啊。"

白陌妍托着腮笑了笑："他训练我就去看啊，有什么好嫌的。"

赵柯啧啧摇头走了。白陌妍转过头看泠鸢，他正低头看手机里那份报名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认真评估什么。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探头过去："怎么填？要不要我帮你？"

泠鸢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个人信息那一栏，用填身高体重？"

白陌妍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格："填呗，又不是秘密。"她把手机还给他，"身高体重多少？我帮你写。"

泠鸢顿了一下："……一八二，六十七。"

白陌妍接过手机打了两行字，眼睛却忍不住弯起来。她打完字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补了一句："你以后还会长。"

泠鸢接过手机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白陌妍眨了眨眼，被问住了。未来泠鸢确实比现在高了一点点，大概一八五左右，但她总不能说"因为我见过你三十岁的样子"这种话。她别开目光看向窗外那排银杏，含含糊糊地说："……猜的呗。你才大一，男生能长到二十二呢。"

泠鸢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填表。

中午两人去食堂吃饭，白陌妍打了番茄炒蛋和米饭，泠鸢打了三两饺子。两人面对面坐着，窗外银杏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白陌妍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忽然放下筷子。

"泠鸢。"

他嚼完嘴里的东西抬头看她。

"下周国庆放假。"白陌妍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回家吗？"

泠鸢摇了摇头："路远，不回。"

"那太好了。"白陌妍眼睛一亮，但很快收敛了表情，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蛋慢悠悠地嚼着，"我也不回。到时候……"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泠鸢看着她等着她说。

白陌妍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笑了："到时候再说。反正我在学校待着，你有空的话……"

泠鸢低下头往嘴里送了一个饺子，咀嚼的间隙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个"嗯"来得轻巧又自然，像是本来就没打算拒绝。

白陌妍低头继续吃饭，窗外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枝头脱落，在风里转了几个圈，飘飘摇摇地落到了食堂窗外的水泥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洒了斑驳的光点，明晃晃地摇着。

她看着对面低头吃饺子的少年，心里默默算着日子。九月末了，桂花开了，银杏在黄。大一的上学期还很长，她还剩下了整整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来慢慢撬开他那句"你猜"背后藏着的所有东西。

时间还多。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