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在街头偶遇

第3章 街头偶遇

金佑振没有立刻点开那封邮件。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那行字明晃晃地悬在那里，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照得他有些恍惚。出租车拐进窄巷，在一栋楼前停下来，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

他付了钱，下车，站在路灯底下才重新把手机举起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终于点开了。

邮件正文很简短，措辞专业而客气：感谢您应聘哲华集团行政助理岗位，经初筛，您的条件符合岗位要求，现邀请您于3月12日（周四）上午十点至我司参加面试。请携带身份证、学历证书原件及复印件、个人简历两份。届时请至一楼前台登记，人力资源部会安排接待。

金佑振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三遍。3月12日，后天。他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是3月10日，他回国的第二天。他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锁屏，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四楼，开了门，打开灯，屋子里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又把手机打开看了看那封邮件，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外面那窄窄的天空里挂着半轮月亮，很淡，像在水里泡过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弧度很小，但他自己感觉到了。那是他回国以来的第一个笑。

第二天早上金佑振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麻雀在叫。他躺在床上听了片刻，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他没有赖床，直接起来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刮了胡子，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多了一点神采。

吃过早饭，他坐公交车去市中心打印简历。下车的时候他注意到街对面的报刊亭里摆着几本财经杂志，封面上有一张伊旭哲的照片，标题写着"哲华十年：从零到百亿的传奇"。他走过去翻了一下，杂志是上个月的，里面有一篇专访，占了整整四页。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买，转身走了。

打印店在一个街角，很小的一间，里面堆着几台老旧的打印机和复印机。金佑振把U盘插上，调出简历文件，选了最好的纸张打印了两份，又复印了学位证书和护照。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看了他的简历一眼，说："小伙子学历不错啊，找什么工作？"

"行政助理。"他说。

"行政助理用这么好的纸？"老板娘笑了两声，"不过也是，第一印象要抓紧。"

金佑振把钱递过去，说了声谢谢。他把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从打印店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了一些，三月的京湘市白天开始有了暖意，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早餐匆匆赶路的上班族，还有遛狗的老人，一只胖乎乎的柯基摇着尾巴在金佑振脚边绕了一圈。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只柯基的头，狗主人笑着说："它喜欢你呢。"

金佑振也笑了笑，站起来继续走。他打算沿着清江公园绕一圈再回去，后天面试之前他想让自己放松一些，不要想太多。清江公园在市中心偏南的位置，沿河而建，种满了柳树和银杏，柳条已经开始泛绿了，软软地垂在河边，风一吹就轻轻摆荡。

他走在河边的步道上，旁边有几个晨跑的人陆续超过他，脚步声有节奏地踏在塑胶路面上。他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河面的水鸟，白色的，在水面上点了两下就飞走了。他掏出手机想拍一张，举起镜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身影从对面的柳树后面转过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黑色长裤，耳里塞着白色的无线耳机，一边走一边似乎在接电话，嘴唇微微动着，眉头轻轻蹙起。晨光从柳条缝隙里筛下来，落在那人的侧脸上，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线的弧度利落而干净。

金佑振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个人没有看到他。他在步道对面的那一侧，沿着河边慢跑，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他似乎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事情，偶尔停下来示意性地点头，然后又继续跑。他跑过金佑振正对面的时候，目光随意地向河面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没有转向金佑振这边。

金佑振站在原地，手机还举着，屏幕里是那张他看了七年照片的脸——真实的、鲜活的、此刻就在十几米之外的脸。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在耳边擂鼓一样响。他想迈步，想开口，但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声音也发不出来。

伊旭哲跑过去了。

他没有看见他。

金佑振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他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深灰色的运动外套被晨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肩背的线条比七年前更宽了一些，跑步的姿态很稳，像一个已经把生活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金佑振想起大学的时候，伊旭哲不爱跑步，每次体育课长跑都是他拉着才肯去，跑两圈就开始喘，还会抱怨"腿短的人为什么要跑长跑"。金佑振那时候笑他，说一米七八哪里腿短了，伊旭哲就说"在你面前就是腿短"。

现在那个人的背影已经跑远了，拐过前面一个弯，被一丛茂密的迎春花挡住了。金佑振还是站在那里，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想追上去。他应该追上去。哪怕只是说一声"我回来了"也好，哪怕那个人会给他一个冷冷的眼神也好。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面上，七年的距离横亘在那里，不长不短，恰好是从河边到转弯处的那几十米。他迈不过去。

或者他是怕的。怕伊旭哲看见他，更怕伊旭哲看见他之后的眼神——不屑、冷漠、恨，或者最残忍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看一个陌生人。

金佑振闭了一下眼睛。

他重新睁开的时候，步道对面已经空了，只有柳条还在风里摆着，几片早落的枯叶落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走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继续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他没有走回公园入口，而是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路回去了。经过那个弯道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迎春花丛后面是一条宽敞的柏油路，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倒车。金佑振看了一眼车牌，不是伊旭哲的车，他记得伊旭哲大学时开的那辆旧二手车的车牌号，他忘了什么也不会忘那串数字。

他继续走，在公交站等了十分钟，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经过哲华集团那栋楼的时候他的目光追着那栋建筑转了好久，直到车子拐弯，楼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把背包里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的文件都在。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唯一那个联系人，给钟鸣发了一条消息：钟叔，我收到哲华的面试通知了。

钟鸣回得很快：哦？这么巧？哪个岗位？

金佑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行政助理，后天上午。

钟鸣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了一句：好好准备，别紧张。

金佑振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也弯了一下嘴角。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又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下面有一点泛红，他不确定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用凉水拍了拍脸，抬起头来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他告诉自己：面试就只是面试。能不能进去另说，进去了也不一定就能见到伊旭哲，就算见到了……就算见到了，也得先把工作做好。

可他心里知道，他去哲华，不是为了那份工作。

他在床边坐下，枕头底下那几封信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他伸手摸了摸，没有抽出来。他想，也许等面试通过了，他就把这些信寄出去。或者不寄，当面给那个人。又或者，永远不给。

窗外的阳光渐渐从窄缝里挪走了，屋子里暗了下来。隔壁的抽油烟机又开始嗡嗡响了，楼下的孩子又在喊妈妈了，远处有什么施工的声音，咚、咚、咚，一声一声的，敲在空气里，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鼓点。

金佑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眼前又浮现出晨光里那个慢跑的身影，深灰色的运动外套，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柳条间一闪而过的侧脸。他的心还在跳，跳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重到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

七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然而七年过去了，伊旭哲只是从拐弯的柳树后面走出来，就把他筑了七年的墙推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块鸟形的水渍上。

"京湘市真小啊。"他轻轻说了一句。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心里还有另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京湘市这么小，我们早晚还会再见面的。

后天。

后天他就去哲华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