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京湘,我回来了
网页加载得很慢,金佑振盯着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转了起来。他按了一下太阳穴,把手机放到桌上,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自来水烧开的,还烫,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等页面加载好,也等自己那颗不听话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告诉自己:只是看看,先看看。
水凉得差不多了,他才坐回桌边,拿起手机。哲华集团的招聘页面已经全部展开了,设计得很简洁,白底黑字,分了几个板块。金佑振直接点进"社会招聘",行政助理岗排在第三位,岗位描述写得很常规——负责日常行政事务、会议安排、文件归档、来访接待等,要求沟通能力强、耐心细致、熟练使用办公软件。学历要求本科以上,有工作经验者优先,薪资面议。
金佑振把页面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没有提到性别要求,也没有年龄限制。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来,重新打开。
申请表是线上填写的,需要上传简历和学历证书。他的简历是回国前在纽约修改好的,中英双语,内容很简单——某州立大学商科本科,在校期间做过两份兼职,没有正式的工作经历。他知道这份简历很单薄,投给哲华这样的公司大概连初筛都过不了。但他还是把文件从手机里调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电话响了,是钟鸣。
"佑振,安顿好了吗?"钟鸣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信号杂音,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和英语的广播声,他应该还在纽约,那边正是凌晨。
"安顿好了,钟叔,您那边是夜里吧?快休息。"
"没事,你一个人在国内,我总归要问一声。房子怎么样?"
"还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金佑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就是楼里没电梯,爬了四楼有点喘。"
钟鸣笑了一声:"年轻人,爬四楼算什么。对了,工作的事不急,我在国内有几个老朋友,过两天帮你打个招呼。你先休息两天,倒倒时差。"
"钟叔,我自己先找找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鸣大概是听出了他话里那点不愿意麻烦人的固执。钟鸣了解他,七年前把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男孩从贫民窟里带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肯欠人情。"行,你自己先看看,有困难跟我说。那张卡里的钱够用一阵,别省着,身体要紧。"
金佑振说好,又叮嘱钟鸣早点休息,才挂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屏保——那是一张纽约街景的照片,钟鸣拍的,说是让他留个纪念。屏保暗下去又亮起来,他顺手点开了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招聘APP系统自动推送的,提醒他"您浏览的岗位仍在热招中,速投简历"。下面紧跟着另一封,标题是"哲华集团2026年度春季招聘——行政助理岗简历投递确认函"。
金佑振愣了一瞬,猛地去看发件时间——三分钟前。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点了提交。大概是刚才信号不好,他以为没点上的那一下,实际上已经按下去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慌,想撤回,但系统没有撤回的选项。他翻了翻确认函的内容,大意是"您的简历已成功投递,感谢应聘,我们会在一周内与您联系"。措辞礼貌而疏离,和所有大公司的自动回复没有区别。
金佑振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看了很久,心里那点慌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投了未必会过,过了未必能去,去了未必……未必就能见到那个人。就算见到了,七年了,伊旭哲也许已经有了别人,也许早就把他忘了。又或者,记得,但只记得恨。
金佑振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几封信的边角,纸张边缘被他摸过太多次,已经有些卷了。他在美国最绝望的那些夜里,一笔一划写下来的话,想着总有一天要亲手交给那个人,但到了后来,每写完一封就塞进抽屉,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他怕那些话太轻,又怕太重。
他站起身,把杯子里的凉水喝完,决定出门走一走。
京湘市的傍晚来得快,他出门时天还亮着,走到街上路灯就亮了。路灯是暖黄色的,把行道树新发的嫩芽照得茸茸的。街边的店铺开始热闹起来,下班的人群从公交车站涌出来,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有人边走边打电话说"今晚吃什么"。金佑振夹在他们中间,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隔了很久才回家的游子,试图重新认识这条街的呼吸。
他走过了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是一面巨大的LED广告屏,滚动播放着各种广告,化妆品、汽车、房地产,轮了一遍之后画面暗下去,重新亮起时是一张他熟悉的脸。
伊旭哲。
广告屏上的男人比刚才在网页上看到的更清晰。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单手插在裤袋里,站在一座落地窗前,背景是京湘市的天际线。画面右上角写着"哲华集团·十年深耕,共筑未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某次采访或品牌宣传片的截图。伊旭哲的表情很淡,微微侧着身,目光望向画面外,不是笑,也不是冷,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像一个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传奇的人。
金佑振站在十字路口,仰着头看完了整段广告。绿灯亮了,他忘了走。旁边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大叔按了一声喇叭,他才回过神,混进过马路的人流里。他走得很快,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又忍不住回头看。那块广告屏已经开始播下一段内容了,一张年轻女明星的脸冲他笑着。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前面就是清江大桥。他走了上去,桥面很宽,人车分流,靠右的人行道上隔一段就有一盏路灯。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清江的水面被灯光染成一条流动的金色带子,远远地蜿蜒着出了城。三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拂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七年前他离开的那天,京湘市也是三月初。那时候没有这座桥上的路灯这么亮,清江两岸也没有这么多高楼。他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来送他。当然没有人来送他——是他自己把所有关系都断掉的,父亲那件事之后,他连手机号都换了,走得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但他知道,伊旭哲那天一定来过。他后来听同学说,伊旭哲那天翘了所有的课,在机场待了一整天,把每个航班的到达口都走了一遍。他不知道伊旭哲是在找自己,还是在等自己回头。他当时坐在候机室里,手里攥着登机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旁边的人问他需不需要创可贴,他说不用,然后松开手,把手藏在口袋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京湘市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那时候想,如果天上有神明,求他们让伊旭哲忘了他。忘了,就不痛了。
可是他自己忘不掉。
金佑振在桥上站了很久,江风吹得他手指冰凉,他把手缩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片,是他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上面写着临时的租房地址。他摸到纸片的边缘,抽出来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他决定去一趟哲华集团的大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脚步已经转向了桥的另一头。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他报出了哲华集团的地址。那是他前一天查过的,镌刻在记忆里。
出租车穿过京湘市中心的几条主干道,两边的高楼越来越多,霓虹灯的光映在车窗上,五颜六色的,像一条流动的彩虹。金佑振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没有节奏。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一栋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大楼,楼顶竖着两个大字——"哲华"。楼不高,只有十几层,但在周围一片矮旧的建筑群里显得格外醒目。楼前的广场上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影影绰绰。
金佑振下了车,站在广场边缘,没有往前走。
大楼里灯火通明,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走动的人影,有穿西装的,有抱文件的,还有站在前台接电话的。他远远地看着,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是他离伊旭哲最近的一次,七年来最近的一次。那个人就在那栋楼里的某一个房间,也许在开会,也许在看文件,也许正站在某扇窗前向外看。
金佑振转过身,背对着那栋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进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出租车停靠的地方,又拦了一辆回去的车。上车之后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窗外高楼的光影掠过他的眼皮,忽明忽暗。司机问他听歌吗,他说听。司机放了首老歌,调子很柔,他听了两句,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京湘市,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但还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走进那座楼,走进那个人的视线里。
出租车拐进老旧居民区的窄巷时,金佑振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一封新邮件,来自哲华集团人力资源部。标题写着:"面试通知——行政助理岗位(编号ZH-0325)"。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