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卷着宝月楼庭前花叶,冰凉地刮在青石地面上,两道从高楼坠下的身影静静瘫卧在花草丛间,空气死寂得窒息,连周遭宫人压抑的喘息都清晰刺耳。
乾隆带着永琪、尔康、尔泰、班杰明、小燕子、紫薇、晴儿一行人狂奔而至,鞋底重重碾过碎石,刚刹住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地上两道单薄身形上,心脏齐齐悬到喉咙口。
永琪瞳孔骤然放大,耳边风声仿佛瞬间消失,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步伐慌乱失态,全然没了平日阿哥的沉稳自持。尔康紧随其后,二人默契地一左一右半跪在地,张开手臂围成一圈人墙,将混乱围上来的宫女、嬷嬷尽数拦在外侧,隔绝所有窥探与惊扰,生怕旁人粗手粗脚,再碰伤坠楼的两人。

“清鸢!香妃娘娘!千万别有大碍!”
永琪的声音控制不住发颤,修长的手指悬在清鸢肩头迟迟不敢落下,眸底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后怕,一瞬不瞬地垂眸细细检视她全身每一处。
尔康俯身,小心拨开缠在含香身上的花枝,指尖轻触她的手腕探脉搏,片刻后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声向众人报平安

“万幸,楼下种满厚密牡丹与软泥,缓冲了坠势,二人骨骼并无损伤,只是磕碰擦伤,没有性命之忧。”
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可眼前的模样依旧看得人心头发紧。
香妃含香一身轻盈的回部纱衣早已被花枝、碎石勾得破烂,肩头、小臂布满深浅不一的擦痕,雪白肌肤渗着淡淡的血丝,发丝散乱地黏在苍白失色的脸颊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不停打颤。方才纵身一跃的决绝彻底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屈辱与无助,浑身软得像一摊温水,连坐起身的力气都尽数抽干。
而一旁的清鸢,模样更是让人心疼到极致。
方才在宝月楼内,她为了护住香妃,孤身与一众蛮横嬷嬷拉扯缠斗。白皙小臂布满密密麻麻的深红抓痕,皮肉被攥得泛红发肿,肩头硬生生挨了数下蛮力推撞,撞出一大片青紫淤痕,藏在凌乱衣料下触目惊心。裙摆撕裂破损,鬓发松散凌乱,方才从高楼跃下时,后背、膝头尽数磕在花泥碎石之上,布满斑驳擦伤。
可她半分都顾不上自己身上火烧火燎的痛感,撑着凹凸不平的花泥勉强支起身子,膝盖磕在石子上磨得发红破皮也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到含香身侧,屈膝稳稳跪在她身旁,伸出双臂小心翼翼揽住她摇摇欲坠的单薄肩头。
含香侧头看清鸢为护自己满身伤痕,连日积压的思乡之苦、囚笼之痛、今日当众被逼迫更衣的极致羞辱,还有坠楼那一刻直面死亡的恐惧,所有情绪再也绷不住。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环抱住清鸢的腰,脸颊狠狠埋进清鸢带着淡淡擦伤血腥味的衣襟里,肩膀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炸开。
嘶哑破碎的哭声回荡在庭院,泪水源源不断浸透清鸢的衣衫,她一边哭一边细细抽噎,像是要把心里积攒的所有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清鸢僵了一瞬,随即放缓力道,手掌一下下轻柔缓慢地顺着含香散乱的长发,掌心反复轻拍她颤抖不停的后背,指尖细细摩挲她后背发抖的脊骨,低头在她耳边低低哄劝,眼底满是疼惜,完全无视自己皮肉传来的阵阵刺痛。
台阶之上,乾隆亲眼目睹这幅惨状,再联想到清晨慈宁宫皇后一番刻意挑拨,容嬷嬷带着人闯入宝月楼粗暴逼迫香妃更衣,硬生生把一个刚烈女子逼到坠楼,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他周身气压冷得如同隆冬寒潭,指节攥得发白,龙袍袖口都被攥出深深褶皱,浑厚的怒吼震得整片庭院花叶簌簌掉落。

“放肆!真是天大的胆子!朕的后宫之中,竟敢如此折辱朕的妃嫔!容嬷嬷,还有搬弄是非的皇后,今日这笔账,朕定要一一清算,绝不姑息半分!”
雷霆般的震怒落下,在场所有宫人嬷嬷齐刷刷伏跪在地,头颅死死贴住冰凉青石,浑身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晴儿望着衣衫破损、浑身冰凉的含香,心中又慌又疼,不敢多做耽搁,提着裙摆快步折返宝月楼内殿。片刻后她抱着两件厚实蓬松的云纹锦披风匆匆跑回,披风内衬柔软白羊绒,足以抵御晨间寒凉。她蹲下身,动作轻得如同呵护易碎琉璃,先将一件披风完整裹住含香单薄的身躯,仔细拉好领口遮住破损纱衣,又取另一件叠起垫在含香后背,隔绝冰冷潮湿的泥土,指尖还顺手替她捋开黏在脸颊的湿发。
做完这一切,晴儿、紫薇、小燕子、清鸢四位姑娘自发围成一圈,将惊魂未定、痛哭不止的含香牢牢护在中央,四人挨得极近,四道温柔身影圈出一方安稳小天地,你一言我一语,轻声细语轮番宽慰,每一句都揉着十足的心疼。
晴儿先取出随身绣着兰花的丝帕,小心翼翼擦去含香源源不断滚落的泪珠,帕子擦过她冰凉泛红的眼角,声音温柔得似拂过湖面的春风,每一个字都放缓语速

“含香,乖,别再这样痛哭了,冷风一吹,眼角会肿得生疼,身上伤口沾了泪水更是难受。你且听听皇上方才的震怒,今日皇后刻意挑拨、容嬷嬷带人粗暴逼迫你的事,皇上全部看在眼里,心中分得清清楚楚是非对错。他方才那般盛怒,定会重重责罚容嬷嬷,往后也会约束皇后,再也不会有人敢闯到宝月楼,强行逼迫你换掉这身回部衣衫,再也没人能随意践踏你的尊严。”
紫薇轻轻伸出手,牢牢包裹住含香冰透、不停发抖的双手,指腹细细摩挲她手背上细碎擦伤,眸光柔软又悲悯,缓缓开口

“娘娘,方才纵身一跃实在太过莽撞,若是今日真的出了无法挽回的意外,我们这几个日夜牵挂你的人,该如何自处?我们都清楚,这身异族纱衣不是简单衣物,是你故土的念想,是你身为回部女儿最后的底气,我们所有人都记在心里,皇上也懂你的身不由己。从今往后,没有人能逼迫你割舍属于家乡的印记,你的执念,我们都会替你守住。”
小燕子收敛了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莽撞模样,蹲在含香身侧,放轻所有语调,指尖轻轻搭在她冰凉膝盖上,语气真挚又急切,眼底满是后怕

“含香,我现在一想起你从楼上跳下去那一幕,心口就揪得生疼!高楼这么高,摔下来皮肉全是伤,万一撞到石头伤到内里,我们该有多难过!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你不是孤身一人,有我们一大家子给你撑腰。皇后要是再敢在老佛爷跟前嚼舌根挑事,容嬷嬷再敢带人来为难你,我第一个冲上去和她们理论,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清鸢始终稳稳托着含香发软的身子,任由她死死依偎在自己怀中,手掌不间断轻抚她的脊背,肩头的青紫擦伤被衣物摩擦得阵阵刺痛,她却半点不在意,嗓音低沉又笃定,带着满心愧疚与郑重的承诺
“今日是我无能,没能拦得住那群蛮横嬷嬷,眼睁睁看着你被逼到绝境,让你受了这般撕心裂肺的委屈,是我对不住你。往后我每日一有空就来宝月楼陪你,晨起陪你看窗外花木,傍晚陪你静坐闲谈,但凡宫里有人敢来逼迫、刁难你,我会第一时间挡在你的身前,就算硬碰硬起冲突,我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折辱你,你不必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紫薇眼底漾起温和怜惜,小声补充道

“麦尔丹那边,我们也会时常前往会宾楼照看,时时传递彼此平安的消息。你们二人相隔宫墙,相思本就煎熬,若是今日你有不测,便是彻底斩断了彼此唯一的期盼。好好活着,守住自己,才有等到重逢的机会。”

“没错没错!活着才有盼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你只管告诉我们,我们一同去找皇上说理,那些刁难你的坏人,绝对讨不到半分好处,你放宽心,不必日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四人温柔细碎的话语层层交织,轻轻包裹住惊魂未定的含香,她埋在清鸢怀中的哭声渐渐微弱,剧烈颤抖的身子也慢慢平复下来,坠楼带来的刺骨恐惧、受辱而生的绝望,在这一圈温柔陪伴里,终于稍稍散去几分。
外圈人墙之后,尔康忙着安抚周遭秩序,尔泰、班杰明满心唏嘘,无人留意之时,永琪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在清鸢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他全然顾不得旁人,顾不得失态,所有视线、所有心绪,尽数落在那个浑身是伤、隐忍温柔的少女身上。
他清清楚楚看见她小臂狰狞的抓痕,看见她肩头大片刺眼的青紫,看见她撕裂的裙摆、凌乱的鬓发,看见她膝头磨破渗红的皮肉。
更让他心口剧痛、几近窒息的是——她明明满身是伤、明明疼得该蹙眉落泪,却从头到尾,半分不顾自己,只顾着温柔抱紧别人、安抚别人、迁就别人。
方才她为护香妃,与一众嬷嬷蛮力拉扯、硬碰硬缠斗的画面,光是想想,永琪便心口抽痛不止。
她是金尊玉贵、温柔澄澈的格格,素来被疼惜、被善待,何时受过这般粗鲁对待、这般皮肉苦楚?
可今日,为了护住素日交好的香妃,她不惜以身挡众、不惜肢体相争、不惜摔落高楼、不惜一身伤痕累累。
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唇色,看着她强撑着虚弱身子温柔哄人的模样,永琪眼底瞬间漫上一层薄薄的红,心口密密麻麻、又酸又胀,疼得发颤。
无尽的心疼、后怕、愧疚、怜惜,尽数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发紧。
他多想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护进怀中,替她挡住所有风雨、所有委屈、所有伤害。
多想替她揉一揉青紫淤伤,替她抚平凌乱鬓发,替她受下这一身疼痛。
多想告诉她,不必这般懂事、这般逞强、这般舍己为人,她也只是个需要被疼、被护的小姑娘。
可此刻,她正温柔拥着惊魂未定的香妃,是旁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安稳。
永琪只能静静立在原地,死死压下翻涌的情绪,眸光缱绻又酸涩,一瞬不瞬凝望着她单薄坚韧的背影。
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滚烫又偏执的心疼。
今日所有风波,所有伤害,他都一一记下。
往后这深宫风雨,人间苛责,刀枪暗箭,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去扛。
此生他定护她周全,绝不让清鸢,再受半分伤痕、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