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归途风和日煦,御道绵长安稳。
数日车马兼程,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终是抵了紫禁城巍峨宫墙。朱红殿宇连绵错落,琉璃金瓦映着晴亮天光,层层宫阙肃穆庄严,褪去棋江小镇的战乱烟火,重回盛世皇城的雍容鼎盛。
一路行来,永琪始终骑马护在马车外侧,寸步不离。每遇路面微有颠簸,便抬手示意仪仗放缓行速,生怕震到车内大病初愈的清鸢。他目光时时落于车帘之上,沉静隐忍,半月棋江守护的忐忑、后怕、珍视,尽数压在心底,只盼她一路安稳。
车厢之内暖意融融,紫薇、小燕子、晴儿相伴清鸢闲谈。清鸢虽已痊愈,眉眼间仍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清浅倦意,众人皆是轻声细语,从不大声说笑,只静静陪她静养调息,半点不曾让她劳累。
待銮驾停稳宫门,禁军列队肃立,内侍宫女齐齐躬身候迎。圣驾依祖制,先行去往慈宁宫请安报安。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锦绣铺陈,暖意融融。
太后端坐凤榻之上,妆容雍容、神色慈和,一早便领着宫中嬷嬷、贴身侍女候驾多时。听闻皇上南巡归来途中遇白莲教动乱,一众孩子历经凶险,她眼底藏满真切的牵挂与担忧,指尖始终轻轻搭在榻沿,心绪难安。
皇上缓步入殿,行过请安大礼,随后一众随行之人依次入内,整齐跪拜行礼,声律规整。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臣女/奴才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万福金安。”
太后抬手轻扬,慈声缓道

“都起身吧。一路舟车劳顿,又遇动乱凶险,全都辛苦了。”
众人依言缓缓起身,垂首肃立,仪态端庄。
皇上落座侧首,轻声细叙南巡始末,从地方民情吏治,到棋江突发乱事,逆党尽数肃清、地方重归安定,一一禀明。谈及途中凶险,他语气轻轻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此次南巡万幸终归安稳,只是途中突发意外,众人皆受惊吓。尤其是清鸢,遭了无妄之灾,刀刺心口、淤血惊风,九死一生,小小年纪受尽苦楚。”
此话落下,太后目光瞬间精准落向队列之中的清鸢,满眼疼惜,细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眼前少女身姿亭亭,素衣清雅,乌发温顺垂落,眉目温婉沉静。面色是大病初愈的浅淡白皙,不及往日饱满红润,下颌仍带着一丝清瘦,可站姿端稳、眉眼安然,无半分怯懦怨怼,唯有眼底一丝极淡的倦意,藏着那场夜夜濒死的劫难。

“清鸢,过来哀家跟前。”
“老佛爷。”

太后伸出保养温润的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指尖细细摩挲她微凉的肌肤,触到她腕骨清瘦,瞬间红了眼底,语气满是长辈掏心的疼惜,问话细致入微,丝毫不敷衍:

“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哀家听太医回禀,你那日被短匕穿心,差之毫厘便伤心脉,当夜又淤毒攻心、惊风不止,整夜气息时断时续,几度游走生死边缘。

如今当真半点隐患都无了?胸口刀疤可还发痒发闷?阴雨天会不会隐隐作痛?夜里还会不会做噩梦惊悸醒来?身子气力彻底归稳了吗?”
一连串细碎温存的问询,句句戳着她受过的苦,无半点皇室客套。
清鸢垂眸浅浅一笑,眉眼温顺安然,轻声应答
“劳老佛爷日日挂心,臣女当真无碍了。半月静心温养,外伤结痂平复,内腑淤毒散尽,脉象安稳、气力如初,再无隐痛惊悸,一切安好。”

太后心疼地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鬓,动作轻柔怜惜

“真是个坚韧懂事的好孩子。那般撕筋裂脉的苦痛都默默扛下,不哭不闹、不怨不怯,难得沉稳心性。往后在宫中无需拘谨,好生休养,哀家与皇上,定然护你岁岁安稳,再不受半分苦难。”
安抚罢清鸢,太后目光温柔一转,落至身侧静立的晴儿身上。
晴儿自小长在慈宁宫,是她亲手教养、日日疼宠的孩子,此番随行历险、夜夜值守照料众人,太后满心怜惜

“晴儿,你这一路也辛苦极了。动乱之时担惊受怕,回宫之前半月,你夜夜守在暖阁,时时起身探看、调温掖被,片刻不敢松懈,劳心劳神。身子可疲累?可有熬损精神?”
晴儿屈膝温婉浅笑,眼底澄澈妥帖

“晴儿不辛苦。能护得众人平安、伴清鸢痊愈,便是值得。托老佛爷与皇上洪福,晴儿身子无碍。”
太后微微颔首,满眼欣慰慈爱

“你素来贴心周全、温柔稳重,哀家最是放心。回宫好好歇上几日,补回精气神,莫要熬坏了身子。”
一旁皇上见状,亦缓缓开口,对众人逐一温言体恤、细细嘘寒问暖,面面俱到。

“小燕子,你天性纯粹,最怕凶险惊惧。此番突发战乱、刀光血影,你定然受了不少惊吓。一路归来紧绷心绪,回宫之后只管放宽心怀,肆意歇息,不必拘礼,不必多虑。”

“谢谢皇阿玛!我现在回宫就一点都不怕啦!”
皇上看向紫薇,神色温厚赞许

“紫薇,你心思细腻、性情稳重,此番乱中始终冷静自持,安抚众人心绪、照料琐事周全,劳心最多,辛苦至极。好生休养,莫要思虑劳神。”

“谢皇上体恤。”
随后皇上目光落至尔康、尔泰、班杰明三人身上,眼底带着真切赞许

“此次棋江突发逆乱,你们三人临危不乱、奋勇护驾,护住随行众人安危,尽责尽心、有功踏实。一路辛苦奔波,回宫尽数休整,朕日后自有嘉奖论赏。”
三人齐齐躬身谢恩,礼数端庄。
一番暖意融融的问询完毕,太后见众人皆面带疲色,尤其清鸢初愈体虚,便慈声吩咐

“今日起,众人尽数免了几日晨昏定省,安心歇息静养。清鸢身子特殊,万万不可操劳走动,好生将养元气。”
众人齐齐谢恩领旨,随后徐徐退出慈宁大殿。
殿外天光澄澈,宫风轻柔,褪去棋江所有风雨血腥,只剩宫中安稳岁月。
小燕子、紫薇、晴儿三人并肩说笑离去,步履轻快松弛;尔康三人亦是神色舒展,连日紧绷尽数卸下。
永琪缓步落后半步,温润眉眼间的轻松渐渐敛去,覆上一层深沉、郑重、笃定。
棋江暖阁临行前夜的告白与诺言,字字清晰烙印心底。
那场彻夜惊风、淤血夺命、她奄奄一息的模样,他终生难忘。
半月朝夕相守、寸步不离守护,看她从濒死微弱、气息飘摇,一点点养回鲜活气色、安稳眉眼,早已让他情根深种、此生认定。
他抬眸,遥遥望向前方缓步而行的清鸢。
似有心灵感应,清鸢微微侧首,眸光轻轻撞入他深邃温柔的眼底。
一眼相望,无声千言。
永琪极轻地颔首,眼神郑重恳切——我即刻兑现诺言。
清鸢唇角掠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轻轻回眸,安然静待。
目送她的身影走远,永琪再不迟疑。
他转身去往偏殿更衣,褪去一路风尘常服,换上一身规整肃穆的石青色朝服。
冠带端正、衣袂平整、纹路严谨,少年皇子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褪去平日随性温柔,染满朝堂独有的恭谨、庄重与至诚。
他要以最端正的礼仪、最郑重的姿态,求这一场此生唯一的良缘。
——
御书房内,青烟袅袅,静谧肃穆。
皇上刚回宫,正端坐案前,翻阅连日积压的奏折,眉宇平和,心绪安然。
殿外侍卫见是五阿哥前来,躬身垂首,不敢阻拦。
永琪立在殿外,微微屏息。
胸腔心绪翻涌剧烈,有紧张、有恳切、有毕生托付的郑重。他敛尽所有浮动情绪,压下心口微颤,抬手轻叩殿门,声线端正沉稳:

“儿臣永琪,求见皇阿玛。”。

“进来。”
沉稳帝王声自殿内传出。
永琪抬步入内,步履稳稳,不急不躁,径直走到御案前,端端正正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冠带整齐,礼数分毫不错。
皇上放下奏折,抬眸看向他,微微诧异。
眼前的永琪,刚历经数日路途劳顿,本该疲乏歇息,却一身规整朝服、神色肃穆凝重,半点松弛无有,显然是有极重要、极郑重之事禀奏。

“刚回宫,众人皆去歇息,你一身朝服跪在此处,神色郑重,可是有重大要事禀朕?”
永琪伏身叩首,声音清朗至诚,字字落地有声,无半分闪躲、无半分儿戏:

“回皇阿玛,儿臣无朝堂公务启奏,却有一桩儿臣此生最重、最笃定、非她不可的毕生大事,斗胆恳请父皇恩准。

儿臣恳请父皇——降下圣旨,为儿臣与沈清鸢指婚。”
一语落地,御书房瞬间静得只剩袅袅青烟浮动。
皇上眼底诧异更甚,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沉沉落在永琪脸上,细细审视他庄重执拗的眉眼。

“指婚?”

“你可知指婚是终身大事?并非儿戏玩笑。你今日骤然求朕指婚,可是一时兴起、路途感触?”

“绝非一时兴起!”
永琪立刻抬头,眼神澄澈滚烫、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眼底藏着半月沉淀的后怕、心疼、深情与笃定。
他字字恳切,细细剖白,句句皆是真心实录:

“皇阿玛,儿臣对清鸢,从不是一时心动,是日久情深,是死生笃定。

从前随行相处,儿臣便已心悦她温顺纯粹、坚韧通透。可直至棋江大乱、生死临头,儿臣才彻底明白,她在儿臣心中,是性命同等之重。

那日乱贼突袭,众人未及反应,短匕直刺她心口。儿臣亲眼看着她满身浴血、倒在血泊之中,气息断绝、双目紧闭,僵卧在地,一动不动。

当夜她外伤血崩、后续淤毒攻心、惊风不止,整夜脉象时断时续,数次濒临气绝。那一夜,儿臣跪守榻前整整彻夜,看着她受尽穿心之痛、脏腑撕裂之苦,看着她冷得指尖僵硬、浑身颤栗,却半点帮她承受不得,只能死死攥着她的手,怕她魂魄飘散、怕从此天人永隔。

那一夜,儿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她走了,儿臣此生再无欢喜、再无安然。半月静养,儿臣寸步不离守她痊愈。

看着她从气若游丝,到慢慢睁眼、慢慢进食、慢慢回暖、慢慢重活人间。她那般疼、那般苦、那般濒死,却从不抱怨、从不怯懦,依旧温柔待人、安稳沉静。

皇阿玛,她历经生死,陪儿臣熬过惊惧长夜;她坚韧纯粹,让儿臣笃定余生所向;她是儿臣绝境之中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安心、唯一的执念。

儿臣此生,非她不娶。无意旁人,无心别恋。

儿臣愿以一生为诺,护她余生安稳、不受风雨、不受委屈、不受半分伤害,此生唯她一人,终身不负。”
一番长言,句句肺腑、字字滚烫。
少年皇子眼底微红,隐忍半月的后怕、心疼、珍重尽数流露,声线微微发颤,却字字坚定有力,真诚到极致。
御书房寂静良久。
皇上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从未有过的郑重执拗、从未有过的深情笃定。
他半生阅人无数,最能辨真心假意。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少年一时新鲜的情愫,是见过生死、扛过别离、守过绝境之后,沉淀出来的毕生认定。
想起清鸢小小年纪九死一生、隐忍懂事,想起永琪半月寸步不离、彻夜守养、心神俱耗,想起二人一路相护、死生相伴。
皇上心底的审慎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动容、释然与成全。
他长长叹息一声,眼底神色温柔下来,缓缓开口:

“原来你心中,早已笃定至此。朕今日亲眼所见清鸢坚韧懂事、心性纯良,历经大难依旧温柔安然,实属难得。

你这孩子,向来随性洒脱,从未对一事一人这般执念深重、这般至诚郑重。朕知晓,你这番心意,绝非儿戏,是死生淬炼的真心。”
皇上端坐龙椅,目光沉沉,终是缓缓颔首,定下终生良缘:

“既然你心意已决、非她不可,情根深种、死生不负,朕准了。

朕即日便拟旨,赐——五阿哥永琪与沈清鸢指婚,待择吉日,行纳采问礼,待时日成熟,大婚成婚。

从此,你需谨记今日所言,护她一生安稳、一生无忧,若日后负她、愧她、欺她、薄待她,朕绝不轻饶你。”
一语落定,良缘终成。
永琪浑身一震,眼底瞬间亮起璀璨光亮,心口大石轰然落地,满腔滚烫汹涌而来。
他重重叩首,声音动容恳切,带着极致的欣喜与珍重:

“儿臣遵旨!谢皇阿玛成全!儿臣此生,必定誓死护她、终生不负!”
殿内青烟袅袅,天光落窗。
一场熬过风雨、闯过生死、守过长夜的深情,
终得帝王钦定、圣旨成全、终身落定。
棋江风雨落幕,宫城良缘既定。
从此,他名正言顺护她余生,岁岁相守,年年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