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长夜终尽。
天边破晓,浅金晨光透过客栈雕花窗棂,细细筛入内室,拂散了昨夜的寒凉阴郁,温柔铺洒在床榻、被褥与地面。
屋内烛火早已燃尽,余温消散,只剩清晨干净柔和的天光,静谧安宁。
沈清鸢是在一片浅浅暖意里慢慢醒转的。
意识先是朦朦胧胧、浮沉恍惚,像从一场漫长冰冷的噩梦里缓缓挣脱。
最先回笼的是触感。
身上被褥柔软厚实,暖融融裹着身子,隔绝了昨夜深坑刺骨的湿冷;双膝、手腕的伤口被纱布稳妥裹护,不再有昨夜尖锐的刺痛,只剩淡淡的酸胀沉麻,温柔得几乎让人错觉昨夜的绝境是一场虚惊。
而后是听觉。
屋内静得极致,没有林叶风声、没有空洞回音、没有自己嘶哑破碎的哭喊。
只有极轻、极稳的呼吸声,在耳边缓缓起落。
她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初醒有些朦胧,光影温柔重叠,慢慢聚焦。
入目,是干净素雅的床帐、暖亮的晨光、安宁整洁的房间——不再是漆黑潮湿、封闭绝望的深坑。
心口骤然一松,残留的惊悸缓缓褪去。
她……真的被救出来了。
真的安全了。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床榻边。
那一瞬间,沈清鸢的呼吸轻轻顿住。
床沿矮凳上,晴儿正伏案浅浅睡着。
她是单手撑着榻边、侧身倚靠床沿睡去的姿势。
一只小臂稳稳垫在枕边,微微托着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被褥边角上,似是睡熟前还在下意识替她拢被、护她安稳。
晨光落在晴儿侧脸,温柔勾勒眉眼。
平日里温润明亮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眼尾泛着清晰的红血丝,眼底淡淡的青黑极为明显——是彻彻底底一夜未眠、心力透支的疲惫。
她眉头微敛,睡姿疲倦又轻浅,哪怕睡着,身子也微微前倾,始终朝向床榻的方向,仿佛潜意识里还在时时刻刻守着榻上之人,不敢远离、不敢松懈。
青丝凌乱贴在颊边,往日整齐的鬓发微微松散,是整夜俯身照料、无暇整理的模样。
沈清鸢静静看着她,心底瞬间涌上又暖又酸、又心疼又感动的涩意。
她慢慢回想昨夜模糊的碎片。
黑暗深坑、濒临绝望、拼尽全力的呼救。
被永琪救出时的安稳。
太医细细疗伤包扎。
紫薇轻柔的安抚。
最清晰、最深刻、最绵长的——
是晴儿从头到尾、寸步不离、倾尽所有的疼惜与守护。
是晴儿整夜握着她的手安抚梦魇;
是晴儿一遍遍查看她的伤口、体温、睡姿;
是晴儿不厌其烦掖紧被角、轻声哄慰;
是晴儿比谁都难过、比谁都自责、比谁都放不下她。
所有人只是愧疚后怕,唯有晴儿,是掏心掏肺、熬干精神、不眠不休,硬生生守了她整整一夜。
沈清鸢不敢动,生怕轻微的动作惊扰了难得小憩的晴儿。
她微微转动眼眸,细细打量屋内细节,才看见桌边早已凉透的药碗、叠放整齐的干净纱布、用过的棉签与药瓶。
一夜之间,所有细碎繁琐、熬人心神的护理,全是晴儿默默扛下。
紫薇早已在侧榻安稳睡熟,气色舒缓。
唯有晴儿,硬是撑到天快亮、撑到她彻底安稳无虞、撑到心神彻底放松,才再也扛不住极致疲惫,单手撑榻,浅浅昏睡过去。
她睡得极浅极累,呼吸轻缓绵长,眉眼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忧心,像是梦里还在惦着她的伤势。
沈清鸢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悄悄蕴起一层薄薄水光。
她从来都是被大家温柔善待的人。
可这一夜,晴儿给她的偏爱与守护,温柔得太过厚重、太过赤诚。
清晨的风透过窗缝轻轻拂入,温柔掀动帘角,无声无息。
屋内静得温柔、静得安稳、静得治愈。
劫后余生,满身伤痕尽数被妥帖照料,满心惊惶被一点点抚平。
沈清鸢微微偏过头,看着身侧疲惫熟睡的晴儿,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声、极轻极哑地低喃一句:
“晴儿姐姐……辛苦你了。”

声音微弱细碎,散在晨光里。
昨夜黑暗绝境、孤冷绝望、声声无助哭喊,早已远去。
此刻晨光温柔,挚友相伴,人间安稳。
她知道。
昨夜门外,是永琪彻夜伫立、满心愧疚的无声守候;
昨夜屋内,是晴儿倾尽温柔、熬尽心神的贴身庇护。
一场绝境风雨,让她受尽惊吓伤痕,
却也让她清清楚楚看见——
自己被所有人稳稳爱着、认认真真护着。
晨光漫漫,落满床榻。
一夜风霜皆散尽,万般温柔皆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