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腹,天光被层层浓密枝叶死死截留。
日色一点点西沉,林底光线愈发昏暗阴沉,风穿过交错枝桠,呜呜沉沉,像是无人应答的空寂哀响。
深陷的土坑更是隔绝了所有光亮与暖意。
坑底常年积淤、落叶腐烂、水土潮湿,阴冷的寒气浸透每一寸空气,死死裹住沈清鸢单薄的身子。她穿着的浅色衣裙早已彻底湿透,沾满黑泥枯草,原本干净柔软的布料被磨得毛边、破乱不堪,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她骨头都在发寒发颤。
从坠落至今,时间被拉得漫长煎熬。
她浑身遍布细密伤口,没有一处完好:
掌心在死死攥马鞍、摩擦坑壁时,磨出大片红肿破皮,细小血珠混着泥水糊在掌纹里,每动一下都刺痛钻心;
左右手腕侧边被粗硬石棱狠狠刮擦,拉出数道细长血痕,血渍半干,黏着细碎沙土,又痒又锐痛;
双膝重重磕撞坑底硬土,表皮大面积擦伤,红肉外露,泥水渗入伤口,灼烧般刺痛不止;
腰背在坠落瞬间狠狠撞击坑壁内侧,内里钝痛淤积,稍一挺直身子,便是一阵酸麻胀痛,几乎直不起身;
小臂、肩侧、脸颊,全是被林中枯枝乱草扫出的细密红痕,纵横交错,狼狈刺眼。
最折磨人的不是皮肉伤口,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封闭、孤寂与绝望。
从坠坑那一刻,她便拼尽所有力气呼救。
起初,她声音清亮颤抖,带着少女最本能的害怕与期盼。
“永琪!班杰明!”

“救我——我在这里!”

她一遍又一遍仰头对着头顶那一小片被荒草遮挡的微光呐喊,每一声都用尽胸腔气息。
可深坑藏得太隐蔽。
厚土、腐叶、密草层层阻隔,她的呼救尽数闷在坑底,撞在湿冷泥壁上,只回一圈孤零零的回音,便消散无踪。
无人应答。无人靠近。无人闻声。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
时间缓缓流逝,她的嗓音从清亮变得沙哑,再到干涩刺痛,喉咙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每发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虚,胸口起伏微弱,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混着脸颊泥痕淌下来。
泪水早已哭干,眼眶红肿发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原本紧紧绷着的神经,一点点松弛、崩塌。
双腿酸软脱力,再也撑不住坐姿,顺着湿冷坑壁缓缓滑落,蜷缩在坑底最阴冷的角落。
怀里抱着冰凉发抖的双臂,脊背微微弓起,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风在坑口呜咽,黑暗裹着孤独吞噬她。
她心里一点点死寂下去。
——他们是不是找不到我了。
——树林这么大,坑这么隐蔽。
——天黑之前,会不会永远没人发现这里。
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抽离身体。
她微微闭上酸涩的眼,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嘴唇干裂泛白,连颤抖都变得微弱。
她快要……撑不住了。
认命般的无助,漫过心口。
就在她意识昏沉、濒临彻底放弃的刹那——
遥远的林上,穿透层层枝叶、层层风声,断断续续、极其模糊地传来几道急促熟悉的呼喊。
风声太大,林噪太杂,起初像错觉、像幻听。
可那嗓音,刻在她心底,绝不会错。
是永琪嘶哑紧绷、快要吼碎的呼喊:

“清鸢!!沈清鸢——!!你在哪里!!”
紧接着,是班杰明焦急急促的呼唤、尔康沉稳扬声的搜寻、尔泰穿透林雾的喊声。
四道声音交织重叠,由远及近,一点点清晰。
那一刻,死寂的心底骤然炸开一簇微光!
不是幻觉!
他们真的来找她了!
濒临熄灭的求生欲、期盼、委屈、狂喜,瞬间狠狠冲上四肢百骸。
她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眼底重新蓄满水光,哪怕喉咙剧痛、浑身脱力、伤口撕裂作痛,她也全然不顾。
她撑着酸痛欲断的身子,艰难仰头,对着头顶洞口,拼尽最后一丝残存气息,嘶哑破碎地全力呐喊:
“我在这——!!永琪!!我在这里!!”

“救我……求求你们……救我……”

声音虚弱、沙哑、带哭腔,却无比执着,一遍又一遍冲破喉咙,从幽暗坑底往上飘。
此时林间,搜救早已进入最焦灼的时刻。
永琪早已弃马狂奔。
他不顾树枝刮衣、不顾乱石绊脚、不顾额角冒汗喉间嘶哑。
整张脸紧绷泛白,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心底的自责与恐惧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一遍一遍嘶吼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开裂,穿梭在密林每一寸土地,不肯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尔康、尔泰、班杰明带着侍卫四散合围,整片山林满是脚步声、拨草声、呼喊声。
风忽然一转!
一缕极轻、极哑、带着浓重哭颤的少女声线,顺着草隙土层,精准落进永琪耳中。
那一声太弱、太碎、太濒临崩溃,却独一无二。
是清鸢。
是他找疯了、怕疯了的清鸢。
永琪浑身骤然一震,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停!全部安静!!”
他厉声喝止所有动静,整片林地瞬间鸦雀无声。
下一秒,微弱的哭喊声再次飘来
“救我……永琪……”

确凿无疑!
永琪眼底瞬间红透,心口狠狠抽痛,后怕与心疼轰然炸碎所有冷静。

“是她!!就在附近!!”
他疯了一般拨开身前密集枝丛,指尖被树枝划破也浑然不觉,脚下踏碎枯叶荒草,循着声源直冲前方空地。
紧随其后的三人神色大振,立刻快步合围跟上。
众人冲到那片看似平整的林中空地。
只见中央一块地表土层塌陷、长草凌乱覆盖,隐约露出下方黑漆漆的洞口。
哭声,正是从里面断续传出。

“在这里!!找到了!!”
永琪大步冲至坑边,猛地俯身,双手一把拨开层层遮蔽的荒草枯叶。
幽暗深邃的陷坑,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低头垂眸的那一瞬——
坑底景象,狠狠撞进眼底,扎得他心脏骤缩、呼吸骤停。
小小一方坑底,沈清鸢蜷缩在地。
满身泥泞、满身破损、满身血痕。
白皙的手腕两道血痕斑驳,半干的血黏着泥沙;
双膝伤口红肿外翻,泥水浸泡其中,触目惊心;
小臂、脸颊、脖颈遍布细碎刮伤;
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唇瓣干裂苍白;
眼眶红肿得厉害,睫毛湿黏,满脸泪痕混着泥迹,狼狈至极。
她浑身发抖,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却在看见洞口那道熟悉身影时,眼底瞬间崩出新的泪水。
她微微抬眸,带着极致的委屈与后怕,哽咽轻唤:
“永琪……”

一字未落,泪水便汹涌滚落。
永琪心口像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他嗓音哑得厉害,却温柔得极致,俯身对着坑底轻声安抚:

“清鸢别怕,我来了。再也不怕了。”
话音未落,他稳稳抓牢坑沿,不顾湿滑陡峭,利落却谨慎地纵身跃落坑底。
落地一瞬,他第一时间放轻所有动作,生怕震动坑壁、生怕震疼她满身伤口。
脚下轻稳,快步上前。
视线里,少女单薄颤抖、伤痕累累,弱得让人心疼到极致。
他不敢随意触碰她的伤口,只小心翼翼伸出双臂,掌心贴着她干净无伤痕的后背与膝弯,极轻极柔地将她扶起。
指尖一碰,只觉她浑身冰凉,冷得像浸过寒潭。

“疼是不是?”
他声音低哑发颤,满是自责

“对不起,清鸢,是我来晚了。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积压许久的恐惧、孤独、绝望、委屈,在被他稳稳扶住的这一刻彻底崩盘。
沈清鸢再也撑不住,微微前倾身子,埋进他温暖坚实的怀里,放声痛哭。
哭声压抑、沙哑、细碎,满是劫后余生的委屈。
永琪心口一紧,小心翼翼拥住她,避开所有擦伤磕伤的位置,掌心轻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一遍一遍轻声安抚、一遍一遍道歉。
坑口之上,尔康、尔泰、班杰明俯身看着坑底狼狈受伤的少女,皆是满心愧疚、满心心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万幸。
万幸千呼万唤,终得回应。
万幸绝境深处,佳人尚在。
幽暗深坑,终被人间温柔踏破。
孤苦无依的少女,终于在最绝望的谷底,被她最信任的人,稳稳接住、温柔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