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镇风波既定,贪恶伏法,一方乡土重归清平。
一行人辞别淳朴感恩的乡民,趁着天色清亮,车马扬鞭南下,彻底挥别方才那场戾气丛生的乡里冤案。前路山河温柔、风清日朗,洗去了众人连日所见的民间晦暗,心境也随之豁然舒展。
昨日在梅花镇广场,鲁炎当众轻薄冒犯、永琪一瞬暴怒挺身护她的模样,始终静静盘踞在沈清鸢心底。
那一日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凛冽挺拔,护她时的语气沉冷坚决,为她动的怒、为她破的克制,全都无声无息刻在心头。每每回想,心口便泛起一阵温软的震颤。她依旧懵懂不知情爱,只当是少年仗义、君子护弱,却不知那是世间独一份的破格偏爱,无人可替。
永琪一路随行,沉默妥帖,目光时时落她身侧,默默照拂、静静相守,深情藏于眼底、隐于分寸。
一夜行路安稳,次日晨光熹微,薄雾袅袅之间,车马缓缓驶入月老镇。
此地风貌独绝,与此前淳朴粗犷的梅花镇截然不同。
全镇依山傍水,溪桥纵横,巷陌之间遍挂朱红绳结、五彩绸带。镇口月老祠古意苍然,香火袅袅,檐角悬着祈福木牌,风吹轻晃,尽是人间男女对良缘的期许。一街一景皆带温柔姻缘气,岁岁相传,是远近闻名的姻缘福地。
今日更是全镇沸腾、人声鼎沸。
镇中心开阔广场搭起高高的彩台,台顶正中高悬一枚五彩锦制绣球,随风轻晃,便是今日招亲的定缘之靶。四面八方的乡邻百姓簇拥围站,层层叠叠、熙熙攘攘,皆是赶来围观胡家招亲盛事。
原来月老镇望族胡家,今日为镇中第一美人胡若来设下射箭招亲、以技择婿的盛典。
胡家文武传家、书香济世,在本地声望极重。独女胡若来貌美温婉、知书达理、品性端良,容色冠绝全镇,性情端庄傲骨,素来不慕浮华、不攀权贵,故而胡老爷依女儿心意,设下这公平坦荡的招亲之礼——不问家世、不问贫富,只看胆识箭术,谁能一箭正中高悬绣球,便可得佳人良缘、迎娶胡若来。
车马停稳,众人依次落车,被眼前盛大热闹的场面深深吸引。
小燕子满眼新奇,叽叽喳喳雀跃不已

“射箭招亲!太有意思了!不用选秀、不用攀比家世,凭真本事娶媳妇,比宫里那些规矩条条框框舒服太多了!”
紫薇望着满街红绳祈福、满场喜乐喧嚣,眉眼温柔含笑

“月老镇果然名不虚传,人人期许良缘、人人向往相守,这般淳朴浪漫的民风,最是动人。”
晴儿看着祠宇香火、满堂喜气,心底安宁平和

“世间最温柔的期盼,便是良缘有归、心意有托。”
皇上立在人群之外,负手静观盛景,眼底温润欣慰。
昨日梅花镇,见尽民间疾苦、贪官恶弊,令人心生冷肃;今日月老镇,得见百姓安乐、人间期许,尽是温柔太平。一苦一乐,一恶一善,皆是世间百态,正是他微服巡访、亲察民生的本心所在。
尔康、尔泰、班杰明立于一旁,静静观望这场别开生面的民间招亲大典,眼底皆是新鲜赞叹。
唯独永琪,身处满堂姻缘盛景、满眼红绳良缘,心思半点不在热闹之上。
他目光越过喧闹人潮、越过高悬彩球、越过即将登场的佳人看台,自始至终,只轻轻落定在身侧沈清鸢恬静温柔的侧颜之上。
旁人皆看人间良缘,他只盼眼底一人岁岁相伴。
不多时,广场前方礼乐轻扬!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高台东侧的雅致看台。
太师椅端正摆放,镇上德高望重的胡老爷身着儒雅长衫,面容端正温和,端坐主位。
而他身侧,静静坐着一位绝世佳人——胡若兰。
她一身淡雅雅致的素雅罗裙,妆容清丽、眉目温婉,身姿端庄娴静,无半分张扬娇俏。手中轻执一方丝帕,脊背挺直、气度矜贵,安安静静端坐看台,神色淡然从容。
她并不亲自射箭、不参与比试,只端坐父亲身侧,落落大方、静待四方公子展技择缘,端庄静待属于自己的一纸良缘。
容貌倾城、气质温婉,静坐高台之上,宛若月下幽兰、池中清莲,引得台下众人纷纷赞叹瞩目。
“不愧是咱们月老镇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端庄大气、温婉娴静,这般容貌品性,也难怪要以箭择婿、宁缺毋滥!”
“多少世家公子慕名而来,今日可要好好一展身手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四方慕名而来的青年公子、寒门才俊、习武少年,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纷纷列队上前,准备拉弓试箭、争夺良缘。
高台之上,胡老爷神色端正,抬手示意司仪开场。
胡若兰安静静坐、眸色清浅,看着台下一个个意气风发、争相求缘的少年公子,无半分羞怯慌乱,唯有一身从容自持。
满堂热闹为她而起,满场争先为她而来。
而人海僻静处,沈清鸢望着高台上静待良缘的温婉佳人,心底生出几分柔软艳羡。
“能这样静待良缘、安稳期许,真好。”

话音轻落,身侧永琪眸色微动。
他微微侧身,凑近她半步,避开旁人喧闹,嗓音压得低柔清和,只够她一人听见

“你很羡慕?”
沈清鸢微怔,转头看向他,眉眼浅浅柔和,轻声回道
“只是觉得很温柔。世间人都在盼良缘、盼相守,这般明目张胆的期许,很难得。”

永琪凝着她澄澈懵懂的眼眸,眼底温柔沉敛几分,语气淡淡却格外认真

“良缘从不是等来的。”
沈清鸢愈发疑惑,轻眨眼眸
“那是什么?”

永琪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眉眼,字字轻缓、藏尽深意

“是遇见,是认定,是一生只系一人。”
他话说得极轻,混在周遭人声里,隐秘又虔诚。
沈清鸢心口微麻,又是那股熟悉的、无从解释的轻轻颤动。她听不懂话里深藏的情意,只觉得他眼神太过专注灼热,让她下意识微微垂眸,耳尖悄悄泛热,不敢再与他对视。
看着她懵懂羞怯的模样,永琪心底软意翻涌,不再多言,只静静立在她身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伴随着司仪一声高亢唱喏,射箭招亲,正式开试!
排队已久的众位公子,当即依次上前,取弓搭箭、步步登台。
第一个上前的是邻镇富家公子,锦衣华袍、意气张扬,看着颇有几分底气。他稳稳站定、拉弓满弦,目视高悬彩球,台下百姓屏息静待,皆以为至少能中个边隅。
谁知箭离弦的一瞬,力道偏斜、准头尽失,箭矢直直擦着彩球侧边飞过,直接脱靶,钉入后方木墙!
全场一静。
富家公子脸上自信瞬间僵住,尴尬攥紧长弓,满脸通红,狼狈退下。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公子接连上前。
有人紧张手抖,拉弓不稳,箭刚飞出便直直下坠,落地无声;
有人力道太猛,箭势过刚,径直掠球而过、飞向远空;
有人眼力不足、心神浮躁,明明距离不远,却次次偏斜、屡屡落空。
短短片刻,十数位慕名而来的青年才俊轮番试箭,竟无一人能够射中绣球分毫!
原本热闹沸腾的广场,气氛渐渐变得尴尬又焦灼。
百姓从最初的期待赞叹,慢慢变成小声唏嘘、两两对视,脸上满是失望。
方才意气风发、跃跃欲试的公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面红耳赤,再也不敢轻易上前。
越试越空,越空越怯。
到最后,列队的公子人人心虚,无人再敢迈步上前接弓试箭。
偌大广场,人声渐息,只剩风吹彩球轻晃的簌簌声响。
场面彻底冷场、极度尴尬。
人群里,看着一众公子全员失手的滑稽模样,沈清鸢忍不住浅浅弯眸,轻声失笑
“原来看着简单的箭术,这般不容易。人人满怀期许而来,竟无一人成功。”

永琪垂眸望着她眉眼浅浅的笑意,眼底温柔漾开,随口低声应她

“是他们心浮气躁、定力不足。心不定,箭便不准,缘自然落不住。”
沈清鸢若有所思,轻轻点头
“难怪胡小姐宁缺毋滥,若是良缘这般易得,反倒失了珍贵。”

永琪目光始终落在她恬静侧脸,语气极轻,暗藏笃定

“真正的良缘,本就万里挑一,从不会落入庸人之手。”
他句句论箭、句句说缘,
可眼底所思、心底所念,从头到尾,唯她一人。
高台看台上,胡老爷面色微沉,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失望。本以为四方英才齐聚,总能有一位技艺出众、配得上自家女儿的良人,谁知竟是全员失手、无人中靶。
而身侧的胡若兰,依旧静坐安然、神色淡浅。
她眸底无半分失望,反倒掠过一丝了然清淡。似乎早已知晓,世间庸人虽多,能入她眼、配得上这场箭定良缘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全场沉寂,万众落空。
无人知晓,人群深处,藏着一位身手卓绝、风华绝代的少年阿哥,
他本不屑争人间热闹良缘,
可若为身旁之人,可一箭定山河,一箭定余生。
冷场僵局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望向空荡荡的试箭台——
谁,能破此僵局,一箭摘绣球?